地底的敲击声止了。
八戒仍蹲在裂口边缘,耳朵贴着焦土,指节抵住地面。那震动自第三十七次后便再未响起,如同潜行者收脚入暗。他缓缓起身,脊背挺直时带起一阵尘灰,右手已不自觉按上钉耙柄。烟尘尚未落定,视野里一片昏蒙,唯有崩裂带外侧,一块半埋于碎石中的轮廓显出异样——非山岩,非断木,是人形。
佛像露出肩头,额前低垂,双手合十,泥胎表面本应泛着釉光,此刻却被一层黑褐色污渍覆盖,从面颊蔓延至臂弯,厚薄不均,边缘微微鼓动,似有活物在皮下蠕行。气味随风飘来:腐油混着铁锈,还夹着一丝极淡的腥甜,不像是血,倒像是某种草木烧尽后的余烬。
八戒皱眉,缓步上前。
他绕佛像走了一圈,脚步轻而稳,每一步都避开浮石,以免惊扰地气。鼻翼微张,呼吸放慢。前世在天河水军辨识妖氛的本事未丢——这气息藏得深,压得平,若非他专修过“逆息察微”之术,几乎难以察觉。可就在那腐浊之下,确实缠着一缕妖气:细、冷、断续,像是被强行封进污垢里的残丝,既不像野妖吐纳,也不似厉鬼游荡,反倒像是……人为栽种。
他伸手欲触,指尖距污渍尚有三寸,忽又收回。
“不对。”他低声说,声音不高,却让身后三人皆闻。
悟空站在两丈外,金箍棒拄地,手臂肌肉仍有些许震颤,方才托岩耗力不小。他顺着八戒视线望去,眉头一挑:“一尊破像,脏了就脏了,值得你绕半天?”
“不是自然脏的。”八戒未回头,“你看那污渍走势——自上而下,却在手肘处回卷,像是被人抹上去的。而且……”他蹲下,指着佛像掌心缝隙,“这里有残留的指痕,不是风蚀,是手指按压留下的。”
沙僧默然走近,降妖杖未离手,目光扫过佛像周身,最终落在其脚下泥土。他蹲下,用杖尖轻轻拨开一层浮土,露出底下一道浅痕——弯曲如钩,长约五寸,不似兽爪,也不像人足。
唐僧靠坐在一块平整石上,脸色未复,额头沁汗。他望着佛像,眼中闪过痛惜:“此地乃灵山前路,佛门净域,怎容如此亵渎?”
“正因为是净域,才更要小心。”八戒站起身,拍去手上尘土,“越是干净的地方,越容易藏脏东西。这污不是偶然,是有人故意留下痕迹。”
悟空冷笑一声,跃上前两步,金箍棒抬起,直指佛像肩部污块:“管它有意无意,一棒打烂,看它能蹦出个什么精怪!”
话音未落,棒身已动。
八戒侧身横拦,钉耙轻抬,耙齿恰好卡住棒身中段,力道不重,却稳稳止住下落之势。
“住手。”他说。
悟空眼神一冷:“你拦我?”
“我不是拦你破妖,是拦你惹祸。”八戒语气不动,“这是灵山脚下,不是花果山后院。佛像若毁,不管原因为何,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我们。他们要的不是真相,是要一个罪名。”
悟空盯着他,棒未收回:“那你待如何?站着闻味儿?”
“我要顺味儿找根。”八戒松开钉耙,退后半步,“这妖气虽弱,但既然能渗入佛像,必有来路。我不毁它,只追它。”
唐僧低声道:“八戒所言有理。我等西行,为求真法,若因一时冲动反陷污名,岂非背道而驰?”
沙僧点头,退至唐僧身侧,降妖杖插地,目视四周,警戒未解。
悟空收棒,冷哼一声:“那你快些。我在这儿守着,别等你追到洞里,咱们全被埋了。”
八戒不再多言。他闭目,双掌交叠于胸前,拇指相扣,其余指节微微颤动。天罡三十六变中“嗅灵通幽”之术悄然运转——此术非以鼻嗅,而是以神识逆溯气息源头,将残留在空气中的微弱波动化为路径。片刻后,他额角渗出细汗,呼吸渐沉。
约莫半盏茶工夫,他睁眼,目光东移。
“那边。”他指向不远处一处岩壁凹陷,那里被断裂山体遮去大半,远看只是个阴影坑洞,近观才发现内里竟有通道入口,高不过四尺,宽仅容一人侧身而过。洞口边缘布满苔痕,地面碎石凌乱,明显有人或物进出过。
“妖气往里去了。”他说。
四人向洞口行去。悟空当先,金箍棒横握,随时准备出击;沙僧护住唐僧,缓步跟进;八戒殿后,途中蹲下,在石缝间拾起一片枯叶——叶片干裂,沾着与佛像同色的污渍,指腹一抹,竟觉黏腻,且那丝妖气余韵仍在。
洞口前,八戒停下。
他俯身细看地面:碎石分布无序,但其中几块边缘有刮擦痕迹,方向一致,指向洞内。岩壁左侧,三道抓痕并列,深约半寸,间距均匀,不似兽类,倒像是……戴了某种护具的手掌强行撑扶所致。
他伸手摸向抓痕,指尖传来粗粝感。再凑近嗅了嗅——没有血腥,没有汗味,只有那股熟悉的腐油与铁锈混合的气息,比佛像处更浓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