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
刚落了一场大雪。
邮电局,青年斜倚着电话台,裹着件军大衣,嘴里还嚼着块芝麻糖,正扶着电话,静静听着。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练幽明。
他这一路上可是停也不停,逢山翻山,遇水渡水,只从北方一赶回来,家还没回就先去了趟终南山,等瞧见吕祖观还是离开时的老样子,这才进城。
电话那头是杨莲。
破烂王一去不归,他之前离开的时候就打过招呼,让青帮弟子帮忙留意一下。
“有发现。在山西那边。八极门和形意门那几家也有人在暗中盯着。放心,我已经散过去不少人手,一但有动静,即刻援手。”
杨莲轻淡的嗓音缓缓自电话那头响起。
“山西?”
练幽明眼神闪烁,嘴里“嗯”了一声,又把地牢里的事情简单说了两句。
听到他杀了一个当年围杀过王亚樵的旧时武夫,杨莲沉默数秒,才道:“知道了。还有白莲教的人好像和海外青帮搅在一起了。洪门那边也有动静,似乎是想动杜老大留下来的底蕴。”
练幽明浓眉微皱,老实说对于那劳什子底蕴他实在没什么兴趣,但心气不能丢,大势更不能让。
如今那些暗中的存在已陆续浮出水面,若想与之一较高下,那份底蕴一定得留住。甚至就连两教首座的位置他都有些心思。
“过两天我去南边,这些事到时候再细说。对了,古婵叛出太极门,什么名堂?”
杨莲只说了一句话。“白莲教历来都只有一个圣女,但早年间有些不一样。那一代的圣女多出个孪生兄弟,被尊为圣子,白莲教自此分为两支……最重要的是,他们都姓古!”
听到这里,练幽明顿时恍然。
搞了半天,这古婵居然另有身份。
那之前发生的一切似乎就说得通了。
话到这里,他只让杨莲帮忙照顾好杨双,便挂了电话。
就在他瞧的心潮起伏之际,车厢外面猝然响起了乘务员的呼喊。
“快到哈市了啊,大伙儿留神都别坐过站了。”
该下车了。
心思一收,练幽明登时回神,思虑了一番,遂将手里的锦书贴身收好。
这玩意儿先不急着琢磨,实在是上面记载的东西太过奇异,想要彻底摸透,还需要花些心思。
很快,伴随着火车缓缓停下,练幽明只将那黄皮书连同两只烤鸭全都装进了挎包,这才拎着行囊出了车厢,顺着汹涌的人潮挤入了白茫茫的大雪中。
车站外。
泛旧的红色横幅在冷风里猎猎作响,上面的标语已是模糊。
大雪纷纷扬扬,难掩其中的烟火气。
眼下全国经济看东北可不只是说说。
街面上,似是赶上了下班的时候,不少穿着蓝色制服的工人正骑着自行车,挂着长条包,摇着叮铃铃的车铃,顶风冒雪的穿行来去。
冷风吹拂,时不时从那些国营餐馆的门口送来阵阵饭食的香味儿。
练幽明这才走出没几步,只呵出两口气,眉睫上便挂了一层冷霜,四面八方的寒气更是顺着北风只往人脖领子里钻,骇得他一激灵。
冷啊。
话还没说呢,鼻涕倒先流出来了。
那些知青也一个个被冻得缩头缩脑的,但凡敢张嘴,全都灌了一口冷风。
练幽明身形高壮,杵那儿还能顶得住,可边上几个拎着行李的女知青,跑出去没两步,就被一阵大风刮得跟脑梗一样斜着身子摔了出去,惹得旁人哄笑。
练幽明却是不慌不忙,从兜里取出个口罩,又裹好围巾,再把帽檐勒紧了,捂得严严实实的,就露了一双眼睛在外面。
这都是过来人的经验。
事实上练幽明并非第一次来东北,早些年他爸探望战友,他也跟着来了几趟。那些个叔伯都是当初援助北大荒时过来的,然后就在这边成家立业,定居了下来。
不然,家里那些人怎么可能放心他一个人来这么远的地方插队。
地方是偏了点,可练幽明好歹都能喊声叔伯,怎么着也不至于吃苦遭罪不是。
他看了眼那些知青,来时四五百人,这一路上又下去不少,现在也就剩下几十个。
只说他们一出了车站,就见两辆解放牌的卡车上有人在冲他们挥手招呼。
“这边,都过来。”
一群人又都风风火火的冲了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卡车上面原来拉了不少木材,留下的空间有限,一群人只能顶风冒雪的坐在一根根木头上,冻得瑟瑟发抖,却都咬牙强撑着。
然后五十几名知青按照各自插队的地方被分成了两拨,那些学生来不及和同伴告别,又都分道扬镳,在啜泣中挥泪告别。
练幽明独自坐在边上,他倒不觉得艰苦。真正的苦难早就有人替他们承受了,眼下不过是一场风雪,又算得了什么。
而在匆匆离别过后,便是茫然和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