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于龙站在镜子前头,看着里头那个人。
眼圈还有点青,这两天没睡够。但眼神还行,挺亮。胡子刮干净了,西装是昨天邹明远派人送来的,深灰色,穿上之后他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还行,没想象中那么别扭。
领口别着那枚“龙心慈善”的徽章,他抬手正了正。
左手食指那道旧疤,在灯光下有点泛白。
手机搁在洗手台上,屏幕还亮着,是陈雪半夜发来的消息。
“早点睡。明天你是主角。”
于龙看着那行字,笑了笑。
哪睡得着啊,翻来覆去到三点,最后干脆起来了。
他拿起手机,给陈雪回了一条。
“起了。饺子留着,中午回去吃。”
发完,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今天,他要站在两百多家媒体面前,把那些脏水,一瓢一瓢泼回去。
掌心那团金光跳了跳。
【叮!】
【检测到宿主情绪状态:冷静】
【建议:保持】
于龙看着那个提示,忽然笑了。
冷静?
他摸了摸心口。
心跳确实不快。
稳得很。
上午九点,滨海市国际会议中心,一楼宴会厅。
门口已经堵满了人。
扛摄像机的,举话筒的,拿着小本本的,乌泱泱一片,跟赶集似的。保安扯着嗓子喊“记者证出示一下”,声音都快哑了,根本没人搭理他。
于龙从侧门进去,邹明远陪着。
“紧张不?”邹明远问。
于龙摇摇头。
邹明远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小子,真不一样了。”
于龙没说话,心里头琢磨,哪不一样了?他自己也没觉出来。
推开宴会厅的门,里头嗡嗡嗡一片,少说两三百号人。台上立着发言台,背后是巨大的背景板,蓝底白字——“龙心慈善基金会新闻发布会”。
于龙走进去。
嗡嗡声忽然小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过来,跟探照灯似的,照得人脸上发烫。
他走在过道里,步子不快不慢。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陈雪说这样看着不那么严肃,像个人。
走到第一排,他停了一下。
刘记者坐在那儿,冲他点点头。
于龙也点点头。
然后他走上台。
站在发言台后面,他抬起头,看着台下那些镜头、那些眼睛。
闪光灯噼里啪啦闪起来,亮得晃眼,他眼前白花花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他没眨眼。
就那么站着,等闪光灯歇下去。
过了十几秒,光终于弱了。
于龙清了清嗓子。
“各位媒体朋友,上午好。”
声音不高不低,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厅。
“我是于龙。龙心慈善基金会的发起人。”
他顿了顿。
“今天请各位来,只有一件事——把账算清楚。”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快门声又响起来。
于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举起来。
“这里面,是龙心慈善基金会成立以来的全部财务记录。三千二百七十六笔账,八百七十多万资金,每一笔的来路,每一笔的去向,都在里头。”
他把U盘放在发言台上。
又从旁边拿起一摞文件,厚厚的,少说二三十厘米高,抱起来都有点沉。
“这是原始财务凭证。每一张发票,每一份合同,每一笔转账的回单。”
他把那摞文件往台上一放,嘭的一声闷响,台上都跟着震了一下。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于龙看着台下,目光扫过那些脸。
“之前有人质疑,说龙心慈善的账目不清,说我有问题。今天,我把这些东西摆在这儿。”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白纸黑字,红章绿印。你们可以随便查。”
台下轰地一声炸了。
记者们交头接耳,闪光灯闪得更密了,整个厅里亮得跟白天似的。
有人举手。
于龙看过去:“请说。”
那记者站起来,话筒举到嘴边:“于先生,我是滨海都市报的。正信会计师事务所前天发布了审计报告,确认你们账目清晰合规。请问,你今天出示的这些材料,跟审计报告是一致的吗?”
于龙点点头:“一致。审计报告是结论,这些是证据。结论来自证据,证据支撑结论。”
又一个记者举手:“于先生,账目清白是一回事,但之前网上有人说你骗捐、作秀,你怎么回应?”
于龙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回应不了。”
台下愣了愣,有人交头接耳。
于龙接着说:“因为那不是一个需要回应的问题,那是一个需要证据的问题。他们说我有问题,他们拿证据了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他们没有。但我有。”
他从旁边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
“这是过去三个月,龙心慈善资助的十二个项目明细。养老院的适老化改造,福利院的康复器材采购,困难家庭的医疗救助,每一笔钱花在哪儿,什么时候花的,经手人是谁,受益人是谁,全在这儿。”
他合上文件夹。
“这些项目,随时欢迎媒体去实地采访。受益人是谁,他们拿了多少钱,受了多少帮助,你们可以自己去问。”
台下又有人举手。
这次是个女记者,声音挺尖:“于先生,账目和项目都没问题,那你怎么解释网上那些负面舆论?总不能是凭空来的吧?”
于龙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你问了一个很好的问题。”
他拿起另一个U盘。
“这里面,是我请人追踪到的部分网络水军交易记录和IP地址。”
台下一片哗然,有人站起来往前凑。
于龙把U盘举起来,晃了晃。
“经技术处理后,这些证据显示,从半个月前开始,有组织、有计划地对我本人及龙心慈善进行恶意抹黑。水军账号超过两千个,发布不实信息五万余条,相关IP集中指向同一个来源。”
他把U盘放下。
“这些证据,我已经提交给公安机关。是否违法,由法律判断。”
台下彻底炸了。
记者们争先恐后举手,场面差点失控,有人喊着“于先生”“于先生”,跟菜市场似的。
刘记者忽然站起来。
他没举手,就那么站着,看着于龙。
于龙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刘记者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厅都安静下来。
“于先生,我想问一个私人问题。”
于龙点点头。
刘记者说:“你做了这么多,图什么?”
台下忽然静了。
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能听见远处街上的喇叭声。
于龙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刘记者,你这个问题,之前也有人问过我。”
他顿了顿。
“我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图名?我这点名,不值钱。图利?八百多万,我一分没往自己兜里装。图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台下那些眼睛。
“后来我想明白了。”
“我图的是,李奶奶能住上暖和的屋子。图的是,小雅能坐上新的轮椅。图的是,那些没人管的老头老太太,生病的时候有人帮着打个电话。图的是,那些没爹没娘的孩子,过年的时候能吃到一顿热乎饺子。”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些,值钱吗?不值。可这些,是我能做的。”
台下安静了。
安静得有点过分。
过了几秒,忽然有人鼓掌。
一个人。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掌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在厅里回荡。
于龙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鼓掌的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眶有点热。
他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