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吟在山谷里荡了足有半分钟。
最后一丝尾音散进晨雾时,村口死静。所有人都僵着,像被钉在地上。老人嘴唇哆嗦,年轻人眼瞪得溜圆,娃儿往娘怀里缩,连徐坤带的保镖都退了半步。
于龙手臂上的金光慢慢收了,手腕还温着。他能觉出来——矿脉深处醒来的那东西,还没全静下。它在看,在试,在等。
“刚、刚才那是……”老村长声儿颤得不成调。
“山灵显圣了!”一个白头发的阿婆“扑通”跪倒,朝后山磕头,“山神爷动怒了!是咱要卖山,惹恼了山神啊!”
这一跪像推了牌。三十多个老人跟着跪下,嘴里念念有词。那些本来要签合同的青壮年也慌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里的锄头扁担“咣当咣当”掉一地。
徐坤脸铁青,可他到底见过世面,强撑着:“装神弄鬼!于龙,你耍什么花招?!”
“徐总觉得这是花招?”于龙转过身,袖子里手臂的微光已全隐了,可眼神比刚才还亮,“要不要我带你去后山瞅瞅,瞅瞅你那三台‘早停了’的能量干扰仪,为啥还在疯闪?”
这话一出,徐坤脸色彻底变了。
于龙不再理他,转向村民:“乡亲们,都起来。今儿这事,咱得坐下好好说。村委会还能用不?”
“能、能用!”老村长忙爬起来,“就桌椅砸坏了几张……”
“够了。”于龙环看全场,“支持签的,反对签的,各出五个代表。徐总,你也带俩人。咱一钟头内,把这理掰扯清。”
他掏出手机,快拨了两个号。头一个打给基金会法律顾问周律师:“周律,带齐文件,立马来清河村。对,合同诈、环境侵、非法探,所有相关条款都备好。”
第二个打给滨海大学环境学院的孙教授:“孙教授,您上回说想研究清河村的生态样本?现下有个机会——有人想毁了这片生态。您带上检测家伙,我派车接您。”
挂了电话,于龙看老村长:“村长,麻烦安排下,咱四十分钟后开会。”
“好!好!”老村长像找着了主心骨,腰杆都挺直了。
人群开始散。跪拜的老人被搀起,低声叨咕刚才的“神迹”。青壮年们聚一块儿,脸色复杂。徐坤阴沉着脸,带保镖朝远处黑越野车走,估摸是去打电话请示了。
于龙走到村口老槐树下,背靠糙树皮,闭了眼。
左手腕的印记又开始微微发烫。这回不是预警,不是应和,是种……抚慰。像是矿脉深处那东西,在给他递某种温和的情绪。
他集中神,试着用新得的“精神共鸣”本事去碰那情绪。
霎时,脑子里浮出碎画面——
参天古木的根扎进大地,和金色矿脉缠一块儿长;清冽的山泉从石缝涌出,水里泛着淡金辉;林间的活物安静歇着,鸟雀在枝头唱……这是片延了千百年的、囫囵的生态。
然后画面一换:大机器碾过林子,矿坑像疮疤撕开地,泉水变浑,活物四散逃,金色能量像伤了的血从地底渗出来……
最后,是个苍老又悲悯的声儿,直接响在意识深处:
“守……约……”
于龙猛睁眼,额头渗细汗。
约?什么约?
“于总,你没事吧?”老村长过来,递上碗热茶。
“没事。”于龙接过茶碗,热气扑脸,“村长,咱村有啥老古传说没?关于后山的?”
老村长愣了下,想了想:“有倒有……我爷那辈说过,后山住着‘山主’,是条守山的龙。可那是老黄历了,现下谁还信这个?”
“山主……”于龙喃喃重复。
四十分钟后,清河村村委会。
这间二十来平的屋挤满了人。长条会议桌一边坐着于龙、周律师、孙教授——后者刚被王大锤开车接来,花白头发还沾着晨露,可眼亮得扎人。另一边坐着徐坤和俩西装革履的助理,再旁边是投资商代表、一个梳油头的中年男人,姓金。
村民代表分坐两侧。左边以赵老五为首的五个人,眼飘忽,不敢看人。右边以老村长和几个老人为首,坐得笔直。
气氛沉得能拧出水。
“人都齐了,咱开始。”于龙开门见山,“金经理,劳驾你把新合同条款再说一遍。”
姓金的经理清了清嗓,翻开文件夹:“按最新估,我方认为清河村后山的开采价有限,且有地皮风险。所以调合作案:头一件,村民分成从三成压到一成半;第二件,开采范围扩到后山全片生态林;第三……”
“慢着。”周律师推推金丝镜,“金经理,您说的‘地皮风险评估报告’,能出示下不?”
金经理瞅了眼徐坤,后者点头。一份装得齐整的报告推到桌中央。
孙教授拿起报告,快翻。不到三分钟,他抬头,语气平平静静:“这报告有毛病。”
“啥?!”金经理脸一变。
“头一件,取样点标得糊,没法核是不是真取了样;第二件,数据分析法不合国标最新规;第三件,”孙教授翻到最后页,“最要紧的——出报告的‘环宇勘探’,仨月前就被吊销勘探资质了。用无效机构出的报告谈,金经理,这涉买卖诈。”
会议室里“嗡”一声炸了。
赵老五那边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脸发白。老村长激动得直拍桌:“我就说!这帮人没安好心!”
徐坤冷冷开口:“资质毛病能补办。现下谈的是合同……”
“那就谈合同。”于龙接过话头,目光扫过金经理,“分成压到一成半,凭啥?市面同类项目均分是两成半到三成半,你们压到一半下,这不符买卖常例。”
“我们担全副开采风险……”金经理辩道。
“风险?”于龙笑了,“金经理,你们合同附件三第七款写得明明白白——‘要因开采坏了环境,相关治费由当地担’。这叫担全副风险?”
金经理额角冒汗了。
于龙接着,声儿平可每个字像钉:“附件五,村民就业应——‘优先录合条件者’,啥叫合条件?本科往上学历?熟手技工?咱村有几个大学生?有几个会使矿山机的?”
“附件七,生态补——‘按国标行’。可国标的生态补是对合法规矩的开采,你们这报告都是假的,谈啥国标?”
一连串问,砸得金经理哑了声。徐坤脸色越来越难看。
于龙转向村民代表,语气缓下来:“乡亲们,我懂大伙想挣钱的心。穷日子过怕了,瞅见现钱眼热,这常情。可咱得想明白——这钱拿得踏实不?这合同签了,后山百年老林没了,咱的根就断了。”
赵老五张张嘴,想说啥,可最终低下头。
一个坐赵老五身边的年轻妇人小声开口:“于总,俺知道你理对……可俺家男人在城里工地上摔断了腿,老板跑了,药费还欠两万。俺……俺等不起啊。”
这话说得轻,可会议室里都听见了。
于龙静了几秒,从公文包里抽出份文件:“这是龙心基金会‘急难医助’的申请表。你家情状,合申条件。顶多三个工日,助款就能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