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鬼不一样。
鬼本身,就是因鬼力诞生的。
他们的精神,便是鬼力的本源。
他们催动力量时无需任何代价。
想要补充鬼力,只需吞噬人类的精神,或是其他鬼的鬼力即可。
而半鬼,则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
相当于一缕拥有自主意识的鬼力,侵占了一具以精神力操控鬼力的人类躯体。
换句话说,半鬼可以在保持人类躯体的同时,将被侵占的那部分精神与鬼力彻底融合吸收,化为己用。
他还是依言闭上了眼,试着去感知体内那股陌生的力量。
他试着调动那股潜藏的力量,没有刻意催动半分情绪。
只是以一缕澄澈的意识,小心翼翼地去触碰。
按照刘弥话里的逻辑,若是常人,此刻该有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意识是意识,鬼力是鬼力。
二者如同隔岸相望的旅人,需以情绪为桥,才能艰难相连。
这个过程中还会带着几分滞涩的生涩感,稍不留意便会被鬼力的侵蚀性反噬。
若是真正的鬼,力量该如臂使指,意识一动,鬼力便会如决堤的潮水般汹涌而来。
可那力量里,必然带着彻骨的死寂与荒芜。
没有半分属于“人”的温度,只剩下冰冷的掠夺与吞噬。
但他感受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意识甫一触碰到那股力量,便像是沉入了一片温润的潭水。
没有滞涩,没有隔阂,更没有丝毫排斥。
力量与意识几乎是同步震颤,每一缕力量的游走,都与他的所思所想精准呼应。
可那震颤里,又分明裹挟着他熟悉的、属于“王仓仲”的执念。
副本里里骨骼寸寸碎裂的剧痛,黄泉小径浓雾里的茫然无措,还有此刻心头翻涌的惊疑与不甘。
它不是纯粹的、冰冷的鬼力。
它也不是需要情绪牵引的外力。
它更像是从他的骨血里滋生出来的一部分。
带着人的执念与温度,又有着鬼力的灵动与强横。
王仓仲猛地睁开眼,眸底闪过一丝了然。
那丝了然里,没有惊惶,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他不是人,也不是鬼,他是半鬼。
这个认知在脑海里炸开时,没有掀起半分惊涛骇浪,甚至连一丝慌乱都没有。
他只是站在这片无垠的纯白空间里,缓缓低下头,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依旧温热,掌纹清晰如旧,和生前并无二致。
可那掌心里静静流淌的力量,却在无声地诉说着他的新生,诉说着他与过去的割裂。
他经历过一次死亡了。
在那一场副本里被铺天盖地的黑红色怨气啃噬的那一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在一点点消散。
那时他以为,自己会彻底湮灭在天地间,连身体都留不下。
比起魂飞魄散的结局,变成半鬼,似乎也算不上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更何况,人界已经没了。
故土覆灭,亲友离散,连他赖以生存的世界都化为乌有。
皮囊是人的,还是半鬼的,又有什么区别?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平静的像个怪物:“我是半鬼。”
刘弥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像是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
德尔塔依旧面无表情,周身的冷冽气息分毫未减。
只是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似乎比刚才多了一点极淡的微光,像是冰层下悄然流淌的春水。
刘弥轻笑一声,说:“看来你比我们预想的要情绪稳定些。”
话音刚落,一直沉默伫立的德尔塔终于有了动作。
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探入衣襟深处,指尖触碰到一物时,动作顿了顿。
随即,他轻轻一勾,便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鸽蛋大小的通体漆黑的晶石。
晶石表面光滑如镜,不见丝毫杂质。
内里却有无数细碎的流光暗涌,像是把一片浓缩的星海囚在了其中。
流转间,隐隐透出几分混沌初开的苍茫气息。
它静静躺在德尔塔苍白的掌心,散发出一种既不属于人、也不属于鬼的奇异波动。
那波动极淡,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刚一出现,这片死寂的纯白空间便泛起了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连光线都似被扭曲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