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安静下来。
只剩下两个人的喘息声,一粗一细,一长一短,忽急忽促在黑暗中交织。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过窗棂。
城北,一座破旧的院子里。
一个年轻的寡妇抱着熟睡的孩子,坐在门槛上。
她面前的地上插着一炷香,香头在夜色中明灭不定,青烟袅袅升起。
她对着那炷香,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得像风。
“孩子他爹,你听见了吗?仗打完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孩子的脸,那孩子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咱们分到田了,五亩上好的水浇地。孩子他爷爷说,今年秋收的粮食,除去交公粮的,够咱们吃一整年了。”
她抬起头,望向城楼的方向,虽然她什么都看不见。
“你在那边别怕。孩子我会养大,会供他读书。”
“军户也废了,大乾统一了梁国,咱们的孩子不用再当兵奴了。他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眼泪始终没有落下来。
“你在那边好好的。”
城南。
一个瘸腿的老兵独自坐在院子里。
他面前燃着一堆小小的篝火,火焰不大,却烧得很稳。
他把一叠纸钱一张一张地扔进火里,嘴里念叨着那些名字。
“赵老三,你小子说好的咱们是把兄弟,你要死我后面,特娘的好日子就要来了,你咋走了呢?”
“王麻子,你欠我的二两酒钱不用还了。”
“刘大头,你他娘的跑得最快,见了阎王爷跑快点,投个好胎,投个富贵人家。”
他念一个名字,扔一张纸钱。
念到后来,那些名字越来越多,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手也开始发抖,也早已泪流满面。
“大肘子啊!……你小子是最亏的。你要是再撑半年,就能分到田了。你要是再撑半年,就不用死了,你要是再撑半年就能吃到你从小念到大的肘子了.......”
他把最后一张纸钱扔进火里。
火光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老兵抹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泪水。
“兄弟们,镇北王给咱们报仇了。你们安息吧。”
这一夜,西平城没有大规模的庆祝。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鞭炮齐鸣。
但每一扇紧闭的门窗后面,都有一盏油灯亮着。
每一个黑暗的房间里,都有一双眼睛睁着。
他们在听。
在等。
在确认。
确认那些马蹄声是来报平安的,而不是来杀人的。
确认那些脚步声是忠义军在站岗,而不是乱兵在劫掠。
确认明天早上推开房门的时候,看到的是清晨的阳光,而不是燃烧的废墟。
然后他们开始想。
想明天该怎么去见镇北王。
想见到他的时候该说什么。
想送什么才能表达自己的心意。
想该用什么方式,才能让那个站在城楼上的年轻人知道,他们记得他,感恩他。
记得是谁废了军户制,让他们不再是兵奴。
记得是谁分了田,让他们有地可种、有粮可吃。
记得是谁让他们的孩子进了学堂,让他们的老人走的时候能吃上一口白面馍馍。
记得是他背负骂名,换来了他们即将到来的美好新生活。
月光如水,洒在西平城的每一片瓦、每一块砖、每一扇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