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尽的、粘稠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与声音的黑暗。
张起灵在跃入裂隙的瞬间,便失去了所有方向感与时间感。身体被一股混乱而无序的力量裹挟、拉扯,耳中只有空间乱流呼啸而过的尖啸,以及自身骨骼承受压力发出的轻微“咯咯”声。他紧紧握着手中那枚温润的“神种晶体”,晶体散发出微弱的、稳定的暗金色光晕,勉强照亮周身尺许范围,也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全感——仿佛这新生神性的力量,能稍稍安抚这狂暴的虚空。
王胖子的怪叫和老刀短促的呼喝声在身后不远处响起,旋即被黑暗吞没。阿透似乎就在他左手边,能感觉到她身上符箓燃烧特有的、微弱的灵力波动。四人被混乱的空间之力冲散,又似乎被某种无形的联系勉强维系在不远不近的距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几个时辰,前方那深邃黑暗中的巨大门户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不是幻觉。
随着距离拉近,一扇巍峨、古朴、散发着洪荒苍凉气息的青铜巨门,如同亘古以来便矗立在虚空中的神只,缓缓展露出它令人窒息的宏伟全貌。门高逾数十丈,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墨绿色的铜锈,锈迹下隐约可见繁复到极致的纹路——并非“枢机殿”中常见的星辰山川或机关齿轮,而是更加古老、扭曲、难以名状的图腾与符号,有些像鸟兽虫鱼,有些像日月星辰的抽象勾勒,更多的则是完全无法理解的诡异线条,看久了竟让人头晕目眩,神识恍惚。
门扉紧闭,严丝合缝,仿佛自天地初开便未曾开启。门缝处,没有任何光芒透出,只有比周围黑暗更加深沉的、仿佛能吞噬灵魂的幽暗。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古老、神圣、死寂、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诡谲气息,从门上弥漫开来。
这扇门,与张起灵记忆碎片中、与家族秘密紧密相关的“青铜门”意象有七八分相似,但细节处又截然不同。记忆中的青铜门更加冰冷、肃穆,带着一种绝对的秩序与封闭感;而眼前这扇,在古老死寂之下,似乎隐隐流动着某种活物般的、缓慢而邪恶的韵律,那些铜锈下的纹路,仿佛会随着注视而微微蠕动。
“这他娘的是什么鬼地方?这门……看着比咱们在云顶天宫和长白山底下见的还邪性!”王胖子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喘息和难以置信。他被空间乱流甩得七荤八素,此刻正努力稳住身形,靠近张起灵手中晶体散发的光晕范围。他手中的“镇岳剑”此刻也发出低沉的嗡鸣,剑身青灰光芒流转,似乎对前方的青铜门既感到警惕,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或“对抗”感。
老刀和阿透也相继靠拢过来。老刀手中的黝黑长刀此刻收敛了所有光华,但刀身微微震颤,刃口那抹暗红血光仿佛凝固,散发出凛冽的戒备之意。阿透脸色有些苍白,显然在空间穿梭中消耗不小,她手中扣着几张闪烁着微光的银色符箓,警惕地打量着周围黑暗和前方的巨门。
“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一扇‘门’。”老刀的声音低沉而肯定,他仔细审视着青铜门上的纹路,眉头紧锁,“气息不对。有‘门’的形制,但内核……似乎被什么东西‘污染’或‘篡改’过。小心,这里很不稳定。”
他的话音刚落,众人脚下原本虚无的黑暗仿佛突然“凝结”,传来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虽然这“地面”冰冷、坚硬,散发着金属与岩石混合的古怪质感,并且微微倾斜。暗金色晶体光芒照去,发现他们正站在一条狭窄、陡峭、向下延伸的青铜甬道入口处。甬道两侧的青铜壁上,雕刻着与巨门类似的、令人不安的扭曲图腾,一直延伸向下方深不可测的黑暗。而他们身后,那道将他们传送而来的空间裂隙,正在急速缩小、弥合,最后彻底消失,断绝了来路。
“单向通道……”阿透低声道,语气凝重。
就在这时,张起灵眉心那已然黯淡的暗金印记,忽然传来一阵微弱但清晰的灼热感。同时,他手中的“神种晶体”也轻轻震颤了一下,内部流转的星河光点,似乎被前方的青铜巨门吸引,加速了运转。
一种模糊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与呼唤,从那扇紧闭的青铜巨门后方隐隐传来。这呼唤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混杂着悲伤、愤怒、眷恋、以及无尽等待的复杂情绪。
张起灵的身体微微一僵。这感觉……与他血脉中某些被封印的记忆碎片,产生了共鸣。
“门后……有东西在‘呼唤’……”张起灵的声音很轻,却让其他三人心头一凛。
“呼唤?胖爷我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王胖子紧了紧手中的剑,小眼睛四下逡巡,“小哥,咱现在咋整?后退是没路了,前面这门看着就不像善地,这门缝里要是蹦出个千年老粽子,胖爷我这点黑驴蹄子估计不够看……”
“没有选择。”老刀打断了王胖子的嘀咕,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青铜甬道和前方的巨门,“空间裂隙将我们送到这里,必有缘由。这扇门,恐怕是‘璇玑台’深层,或者说,是这片归墟之地更古老、更核心秘密的入口。铁面生不惜引爆上古装置,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摧毁‘心核’或夺取神种,他,或者说他背后的‘它’,最终目标,很可能与这扇门,或者门后的东西有关。”
“而且,”阿透补充道,指了指青铜壁上的图腾,“你们看这些纹路,与‘枢机殿’中‘天工’的风格差异很大,更古老,更……原始,甚至有些邪异。这里可能比‘枢机殿’的历史还要久远,是‘天工’到来之前,甚至可能是在古神‘岳渎’活跃的时代,就存在的遗迹。”
张起灵沉默着,感受着眉心的灼热和血脉的呼唤,又低头看了看手中温润的“神种晶体”。晶体光芒柔和,似乎对前方的青铜门并无强烈的排斥,反而有种淡淡的、类似“近乡情怯”般的波动。
“门必须开。”张起灵最终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但不是现在。我们状态不佳,门后情况未知。先探查这条甬道,寻找其他线索或出路。如果别无选择,再考虑开门。”
他隐约觉得,这扇门不能轻易开启。那份呼唤中隐藏的悲伤与愤怒,让他本能地警惕。
众人没有异议。老刀打头,手中长刀微微出鞘寸许,一股无形的锋锐气机弥漫开来,驱散了靠近的黑暗与令人不适的阴冷。阿透紧随其后,指尖夹着符箓,眼中偶尔闪过微光,似乎在用某种秘术探查环境。张起灵手持晶体走在中间,提供照明和感知神性异常。王胖子殿后,提着剑,耳朵竖起,警惕着后方黑暗。
青铜甬道陡峭向下,深不见底。空气潮湿冰冷,带着浓重的铜锈味和一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腐朽甜腥气。脚下的青铜板布满湿滑的苔藓类物质,两侧壁上的图腾在暗金光芒照耀下,投出扭曲晃动的阴影,仿佛活物在蠕动。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继续向下,更加陡峭;另一条则水平延伸向左侧,尽头隐约有微光。
“有光?”王胖子眯起眼。
“不是自然光,也不是能量光,像是……磷火,或者某种生物荧光。”阿透判断道。
“走左边。”张起灵感应了一下,左侧通道传来的腐朽气息更重,但那种血脉呼唤感也更清晰了些。更重要的是,“神种晶体”对左侧通道的深处,似乎有微弱的共鸣。
众人转向左侧水平通道。通道渐渐变得宽阔,脚下不再是青铜板,而是变成了粗糙开凿的岩石,壁上也开始出现非人工的、仿佛巨大生物爬行或摩擦留下的痕迹,痕迹深入岩石,令人触目惊心。
微光越来越近,众人终于走出了通道,来到一个巨大的、天然的地下洞窟之中。
洞窟广阔无比,暗金晶体的光芒只能照亮很小一片区域。光源来自洞窟顶部和岩壁上,无数散发着幽绿色荧光的苔藓和菌类,将洞窟映照得一片惨绿,鬼气森森。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腐朽甜腥气,几乎让人作呕。
而洞窟内的景象,更是让见多识广的四人,瞬间屏住了呼吸,心头寒意陡生。
白骨。
堆积如山的白骨。
并非人类的白骨,而是各种奇形怪状、巨大无比的生物遗骸。有些类似放大了千百倍的昆虫甲壳,有些是布满利齿的巨型头骨,有些是蜿蜒如列车般的脊椎骨,还有更多是根本无法辨认种类的、扭曲怪异的骨骼残骸。这些骨骼大多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黑色,表面布满蜂窝状的腐蚀孔洞,仿佛被某种强酸或特殊力量侵蚀过。无数白骨杂乱地堆积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座令人毛骨悚然的小山,一直蔓延到洞窟深处黑暗之中。
在白骨堆之间,生长着那些发光的苔藓和菌类,还有些颜色艳丽、形态妖异的蘑菇和藤蔓植物,一看就剧毒无比。洞窟地面湿滑泥泞,混杂着骨粉和一种暗红色的、粘稠的淤泥,散发出刺鼻的腥臭。
“这……这是个万人坑啊!不对,是万兽坑!”王胖子倒吸一口凉气,“看这些骨头的大小和形状,都不是寻常玩意儿!是什么东西把它们弄到这儿来的?又是什么东西把它们腐蚀成这样?”
老刀蹲下身,用刀尖轻轻拨动一块较小的、类似某种兽类肋骨的碎片。骨头早已酥脆,一碰就化为齁粉。“腐蚀力量很强,而且带着某种……‘蚀’力的特性,但又不完全一样,更古老,更……阴毒。”他脸色凝重,“这里恐怕是某个古老存在的‘猎场’或‘巢穴’,这些生物是被捕食后丢弃在这里的。看骨骼的腐蚀程度和堆积规模,时间跨度可能极其漫长。”
张起灵的目光则投向了洞窟深处。在白骨山的尽头,幽绿荧光的映照下,那里的岩壁似乎有些不同。他迈步向前,小心地避开脚下可疑的泥泞和毒菌。
走近了才发现,那并非普通的岩壁,而是一面巨大的、光滑如镜的黑色石壁。石壁材质非金非玉,入手冰凉刺骨,隐隐有能量流转。壁面并非完全光滑,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液的颜料,绘制着一幅幅巨大、古朴、充满野性张力的壁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