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二公子的枪口在零点三秒内锁定了谭笑七的右肩。他瞄准的不是要害——他不想让谭笑七死得那么痛快。他要让他活着，活着感受恐惧，活着把钱交出来，活着跪在地上求他。右肩是谭笑七惯用手的那一侧，一枪打碎肩胛骨，整条手臂就废了。没有了右手，没有了纯阳，谭笑七就是他案板上的肉。
“砰——”
枪声在内室里炸开，像一声闷雷，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子弹精准地穿透了谭笑七的右肩，鲜血几乎是瞬间就涌了出来，深灰色的衬衫上绽开一团暗红色的花。谭笑七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右手从桌面上滑落，整个人被冲击力带着撞上了书桌，桌上的书本和茶杯哗啦啦地摔了一地。
他单膝跪在了地上，右臂无力地垂着，血顺着指尖滴在碎瓷片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吴二公子放下枪口，嘴角的笑意终于毫无顾忌地绽放开来。他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从香港到巴黎，从巴黎到圣保罗，一万八千公里的飞行，所有的疲惫在这一刻都值了。
“谭笑七，”他走进内室，皮鞋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你也有今天。”
谭笑七没有抬头。他的左臂撑在地上，似乎是在努力稳住自己的身体。右肩的血还在往外冒，整条袖子都湿透了，暗红色的血沿着小臂流到手腕，再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他整个人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余烬。
吴二公子在他面前蹲下来，用枪管挑起他的下巴，逼他抬起头。谭笑七的脸色白得像宣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干裂发白，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吴二公子很不舒服的平静。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吴二公子皱了皱眉，站起身，从腰间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然后打开免提，把手机举到谭笑七面前。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然后通了。是一个孩子的哭声。
“爸爸……爸爸……”那是小小谭的声音，带着奶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怕……有个叔叔在家里……”
谭笑七的眼神终于变了。那一瞬间，他瞳孔微缩，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吴二公子满意地笑了。他收回手机，又拨了另一个号码。这次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低沉而克制：“七哥，是我，小虎和我在一起，暂时安全，但你得快——”
电话被粗暴地掐断了。那是孙农的声音。
吴二公子把手机揣回兜里，双手插在裤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谭笑七，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谈一桩普通的买卖：“王小虎，孙农，小小谭，三个人的命，换你账户里的钱。你自己算算这笔账划不划算。”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来，上面用打印体写着一串银行账号和转账金额。金额不小，吴二公子算得很清楚，多了怕他豁出命不给，少了没意思。
“你没有选择，”吴二公子把那张纸扔在谭笑七面前的地上，“右手废了，纯阳没了，你的人在我手里。你现在能做什么？拿左手跟我打？”
他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内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两个心腹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一左一右站在门口，银色手提箱已经打开，里面是一台便携式卫星终端，随时可以操作转账。
谭笑七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张纸。血还在滴，一滴，两滴，三滴，落在纸面上，把黑色的打印字体洇成模糊的暗红色。沉默了大概有五秒钟，五秒钟里，内室里只有血滴落地的声音和吴二公子不耐烦的呼吸声。
然后谭笑七动了。
他没有用右手。他的左手，那只一直撑在地上的、沾满灰尘和碎瓷片的左手——忽然像弹簧一样撑了起来，整个人的重心在零点一秒内从右膝转移到了左脚，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避开了吴二公子下意识指向他的枪口。
吴二公子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看见谭笑七的左手，那只他从未注意过的左手，像一条蛇一样缠上了他握枪的手腕。不是抓，不是握，而是缠。那只手的每一根手指都精准地卡在了他腕骨的缝隙里，力道大得不像是一个失血过半的人应该拥有的。剧痛从手腕传来，吴二公子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咔”的一声脆响，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了。
手枪掉了，但没有落地。
谭笑七的右手，那只中弹的、废掉的、垂在身侧的右手，忽然抬了起来。不，不是抬。是甩。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把整条右臂甩了出去，肩膀上的伤口被撕扯开来，鲜血像拧开的水龙头一样喷出来。但他的手背在枪身落地的瞬间精准地碰了一下，改变了它的轨迹，手枪在空中翻转了半圈，枪柄恰好弹到了他的左手里。
整个过程不到零点三秒。
吴二公子甚至没看清枪是怎么到谭笑七手里的。他只知道下一秒，枪口已经顶在了他的眉心。冰冷的金属贴着他的皮肤，带着火药残留的余温，那种温度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谭笑七站起身，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慢到吴二公子能清楚地听见他的骨头在咯吱作响。右肩的血还在往外冒，整件衬衫都被染成了暗红色，血沿着衣摆往下淌，在他的脚边汇成了一小滩。但他的左臂纹丝不动，枪口稳稳地顶在吴二公子的眉心，误差不超过一毫米。
门口的两个心腹愣住了。他们的手伸向腰间，但谁都不敢动。他们看见谭笑七的眼睛，那双刚才还平静如水的眼睛，现在像两块烧红的炭，灼热而锋利。
“你打听过我的事，”谭笑七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因为失血而有些虚弱，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吴二公子的耳朵里，“你知道我惯用右手，你知道我纯阳耗尽，你知道我在22号大楼里的一切但你有没有问过，为什么我每次出任务，左手永远放在口袋里？”
吴二公子的嘴唇在哆嗦。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但他找不到答案。他只知道此刻顶在眉心上的这支格洛克17，是他自己带来的枪，是他自己上的膛，是他自己扣的扳机。这一切像一场荒谬的噩梦，而他不知道从哪一步开始就走错了。
“因为我从小就隐瞒了一件事。”谭笑七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冷的东西，“我是个左撇子。吃饭写字用右手，是后天练出来的。天生的利手，是左手。”
他顿了顿，血从右肩滴落，砸在吴二公子那只锃亮的皮鞋上。
“所有人，所有人，包括我老婆杨一宁都不知道这件事。”
内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壁虎在天花板上爬动的声音。吴二公子瞪着谭笑七的左臂，那条稳稳举着枪的手臂，那他的左手……吴二公子不敢往下想了。
“现在，”谭笑七的枪口轻轻抵了抵吴二公子的眉心，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打电话给你的手下，让他们放了王小虎、孙农和小小谭。你有一分钟的时间。”
吴二公子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像是什么东西卡住了。他的两个心腹站在门口，一个已经悄悄把手伸进了衣兜，谭笑七看都没看，左手的枪口纹丝不动地对着吴二公子，右手忽然抬起来，一个什么东西从他指间飞了出去，精准地击中了那个心腹的手腕。
是一枚带血的碎瓷片。
那个心腹惨叫一声，手腕上被划开一道口子，手机掉在了地上。
“四十五秒。”谭笑七说。
吴二公子终于崩溃了。他颤抖着掏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用几乎是哭腔的声音说：“放人。都放了。”
谭笑七听完电话那头确认的消息，缓缓收回了枪。他没有放下枪，只是把枪口从吴二公子的眉心移开，转而指向他的膝盖。
“二公子，还有一件事，”他说，“你打中的不是我右肩，是我故意用右肩接的。如果我想躲，你连我的衣角都碰不到，我要是打死你会跟你父亲结仇，虽然他没那么在意你的命，但是这事我不能做，可是我可以打碎你的两个膝盖，你知道孙膑吗，不对，你不学无术，没可能知道。”
两声枪响后，二公子以后可以改叫吴膑了。
回到海市的谭笑七一边接受由岳知守传达的任务，一边一一帮着魏汝之，吴德瑞等人报仇，他非常同情老魏一家的遭遇。和当初设计王英不同，他已经不想轻易取人命了，让那些该杀的人活着受罪岂不是更解气。
1993年上半年，清音和虞和弦在同一天临盆，虞和弦生下堂姐后边又一对龙凤胎，清音生了个大胖儿子，九斤二两。只是虞和弦遭遇难产，才攒了不到三成纯阳气的谭笑七又一次耗尽所有的纯阳气，才从死亡线上拉回虞和弦。他不知道，这是因为投胎虞和弦儿子的灵魂是廖三民。
杨一宁和谭笑七婚后，琴瑟和鸣，但是因为她受的伤，谭笑七用中医之道为她治疗了两年，杨队才怀上娃娃。王小虎更晚，她的孩子诞于1997年。灵芸产下三胞胎，这在谭家是第一次。
因为谭笑七把三成分红贡献给国家，智恒通在以后的岁月里屡次遇到磨难而屹立不倒。
在武汉疫情时，谭笑七带着大批物资驰援武汉，后来他爱上了这个城市，在江边买下一套江景房，在东湖边买下一座院子，在江城住下。他的女人们在孩子长大后，住在世界各个地方，其中始终没离开过谭笑七的只有虞和弦和钱乐欣。当谭语柔二十岁的时候，钱乐欣第一次拥抱了亲生女儿。
但是他和他的女人们从未真正分开过，智恒通的蒸蒸日上，少不了每个女人的努力。
本书完，谢谢！
本章题目是电视情景喜剧“我爱我家”的片尾曲，谭笑七曾经百看不厌，后来的“父母爱情”也是。只是看着看着，他就不再看了，多一眼都不会。
人生也是这样，你再爱一个人，不管是爱人还是孩子，最后总会分开。不管是物理意义，还是化学意义的。
最终能陪下去的，只有自己的灵魂。
下部小说名为“冰冷的城市没有不朽的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