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尼安沉默了。六年。从八岁开始。八岁的时候,他在干什么?他在凡多姆海恩家的院子里追蝴蝶。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大了两码的旧皮鞋,看着鞋尖上磨出的白痕。
“到了。”安提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储藏室,架子上叠着一排排灰色的制服,按尺码排列。安提从架子上抽出一件最大的,递给菲尼安。
“试试。”
菲尼安接过来。衣服的面料很挺,摸上去有点硬。他套上,扣子勉强扣上,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粗壮的手腕。裤子倒是刚好,但裤腿有点短,吊在脚踝上面。
安提看着他,没有表情。“袖口放不出来。就这样穿。”
菲尼安低头看着自己露出的手腕。“塞巴斯蒂安先生——”他猛地闭上嘴。差点说漏了。他的耳朵瞬间红透了。
安提看着他,没有问。只是转身。“走吧。第一节课是礼仪。”
柯基班的教室不在楼里,在院子里。
一间玻璃暖房,很大,像一个倒扣的玻璃碗。阳光从四面八方照进来,暖房里热得像夏天。空气中有股泥土的气息,混着肥料的味道,还有花的香。Doll推开门的时候,被热气扑了一脸,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里面摆满了花盆和工具。花盆是陶的,大大小小,沿着墙壁摆了一圈。有的里面种着玫瑰,有的种着雏菊,有的种着薰衣草。工具挂在墙上——铲子,剪刀,喷壶,耙子,每一件都擦得很亮,摆得很整齐。地上铺着碎石,踩上去沙沙响。
几个女孩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小铲子,在往花盆里填土。她们穿着灰色的工作服,头发用头巾包着,手上戴着帆布手套。没有人说话,只有铲子碰到陶盆的声音,和泥土从指缝里漏下来的沙沙声。
一个女孩抬起头。她脸上有几颗雀斑,鼻尖上沾了一点泥,耳朵后面夹着一支铅笔。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很亮,很温暖。她看到Doll,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新来的?”她走过来,歪着头看Doll。Doll穿着男装,鸭舌帽压得很低,但她一眼就看出来了。“你是女的吧?”
Doll的呼吸停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女人说她是女的。那她就是女的。她点头。
女孩笑了。那笑容很甜,甜得像糖。露出两颗小虎牙,和左边一个浅浅的酒窝。“我叫奥利弗。你叫什么?”
Doll张了张嘴。她想起自己的名字。Doll。那是马戏团给她取的名字。不是她的真名。她的真名,她早就忘了。被关进笼子的那一天,那个名字就和她的衣服一起被收走了。
“……乔。”她说。那是她妈妈的名字。她记得的。
奥利弗笑了。“乔,你会种花吗?”
Doll摇头。奥利弗拉起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很短。Doll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像冬天树枝。
奥利弗把她带到一盆空花盆前,蹲下来。“这是玫瑰,这是雏菊,这是薰衣草。它们喜欢阳光,但不喜欢太多水。浇水的时候,要浇在土里,不要浇在叶子上。”
她拿起铲子,挖了一个小坑,把一颗种子放进去,盖上土,用手掌轻轻压了压。“然后等。春天就会发芽。”
现在是秋天。离春天还有很久。但Doll蹲在那里,看着那盆被压平的土,忽然觉得,春天好像也没那么远。
牧羊犬班的教室在地下室。
Snake被带下去的时候,楼道里的灯坏了,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晃。灯泡的瓦数很低,光晕是橘红色的,照不远。墙壁是水泥的,没有粉刷,摸上去很粗糙。空气中有股汗味和铁锈味,混着消毒水的刺鼻气息。
楼梯很长,很陡,台阶被踩得很光滑。Snake走得很慢,一步一阶。他的鞋踩在石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Oscar在他怀里安静了,一动不动,连尾巴都不摇了。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很大的训练场。地上铺着绿色的垫子,垫子很旧,边缘已经翘起来了。墙上挂着沙袋,皮面的,被砸得坑坑洼洼。墙角堆着护具——头盔,护胸,护腿,都是黑色的,磨损得很厉害。
几个孩子在练拳。拳头打在沙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砰,砰,砰。汗珠从他们的额头上甩下来,落在垫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和击打声。
一个光头男人站在场中央。他很高,很壮,胳膊比Snake的腿还粗。他穿着黑色的背心,露出两条满是刺青的手臂。那些刺青是蓝色的,很旧,边缘已经模糊了,看不出是什么图案。他看到Snake,咧嘴笑了。那笑容不是和善,是——好奇。
“新来的?瘦得像根棍子。”他走过来,每一步都很重,垫子被他踩得陷下去。他站在Snake面前,低头看着他。Snake只到他的胸口。
他伸出手,拍了拍Snake的肩膀。那力道很大,Snake的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他的腿在发抖,但他没有倒。
光头的眼睛亮了一下。“骨头挺硬。”他又拍了拍,这次轻了一些。“但眼睛不错。像狼。”他转身,“去换衣服。今天先练基本功。”
Snake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挥拳的孩子。他们的脸都很年轻,有的比他小,有的比他大。但他们的眼神是一样的——空的。不是空洞,是空。像被掏走了什么东西,剩下的只是一个壳。Oscar在他怀里动了动,他按住它,不让它探头。
博美班的教室在二楼,阳光最好的那间。
药研推开门的时候,阳光正从南窗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透亮。窗户很大,几乎占了一整面墙,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花,开得很安静。地板是浅色的木地板,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课桌是深色的胡桃木,每一张都很大,上面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摆着墨水瓶和羽毛笔。
里面只有四个学生。
一个男孩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拉丁文课本,正皱着眉读。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几乎是黑色,剪得很短,露出干净的额头。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很冷,像冬天的湖水,没有波澜,没有温度。他穿着灰色的制服,但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金色徽章——是一颗星。
他抬起头看了药研一眼。
那一眼,药研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害怕,是震惊。那个眼神——冷,硬,像刀。不是在看一个人,是在估算。估算他的价值,估算他的威胁,估算他值不值得多看一眼。那眼神,他见过。在凡多姆海恩宅邸的书房里,在深夜的茶室里,在那些被浓雾笼罩的伦敦街道上。
那是啵酱的眼神。
“新来的?”男孩的声音很平,很冷,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他用下巴指了指角落里的空位,“坐那边。”
药研走过去,坐下。课桌很大,椅子很硬,坐上去硌得慌。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贴着墨绿色的绒布。绒布很软,但他的手指很凉。
他偷偷看那个男孩。男孩又低下头,继续读那本拉丁文课本。他的嘴唇在动,在读,但没有声音。眉头微微皱着,像在解一道很难的题。他的手指在书页上慢慢移动,指尖按着每一个单词,像在抚摸它们。
药研忽然想,如果主公在这里,看到这个孩子,会说什么?他想起蒂娜看啵酱的眼神。不是心疼,是——理解。她懂他。她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她不会试图改变他,她只是陪在他身边。
药研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本拉丁文课本。翻开第一页,是一个句子:“Ars longa, vita brevis.”艺术漫长,人生短暂。他把那句话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下午,一个女人来带药研去医务室。
她穿着白色的护士服,头发盘得很紧,用发网兜住,没有一丝碎发。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走路很快,药研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靴子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很重,像在钉钉子。
医务室在一楼最里面,门是白色的,上面贴着一个红色的十字。门是锁着的。护士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锁簧弹开的声音很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里面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床是铁的,铺着白色的床单,叠得很整齐。柜子是木头的,很高,几乎顶到天花板,门是关着的,锁着。锁是新的,铜的,很亮。桌子上摆着几瓶药和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针管和棉球,还有一把剪刀。
“你会做什么?”护士问。
药研看了看那些药瓶。阿司匹林,奎宁,碘酒,红汞。都是常用的。他拿起一瓶,看了看标签,放下。
“配药。打针。包扎。”
护士点头。“明天开始,你下午来这里帮忙。”她顿了顿,目光从药研的脸上移到柜子上,又移回来。“不许乱翻东西。”
药研点头。他的目光也扫过那个柜子。锁是新的,但柜门和柜体之间有缝隙。他用余光看到了——柜子后面还有一扇门。门是铁的,漆成白色,和墙壁一个颜色。锁很旧,生了锈,锁孔里塞着什么东西。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一下。
晚上,四个“少年”在宿舍楼后面的小花园里碰头。
这里没有灯,只有月光。月亮很圆,很亮,把花园照得像白天。但影子很深,黑得像墨。他们蹲在灌木丛后面,像四只偷偷碰头的鼬。灌木是冬青,叶子很厚,边缘有刺,扎得手臂疼。没有人动。
“敖犬班在培养执事,”菲尼安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用气在说话,“有一个叫安提的,金头发,绿眼睛。说话的方式、走路的方式、甚至鞠躬的角度,都和塞巴斯蒂安先生一模一样。”
他的耳朵又红了。在月光下,那红色像两团火。
药研推了推眼镜。“博美班有一个男孩,叫西奥。灰蓝色眼睛,深色头发。”他顿了顿,“他的眼神,和啵酱少爷一模一样。”
Doll说:“柯基班有一个女孩,叫奥利弗。她很像……梅琳。”不是长得像,是那种温暖。那种让人想要靠近的温暖。
Snake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怀里的Oscar。Oscar从他领口探出头,吐了吐信子。它在替他说——牧羊犬班在培养打手。那些孩子,眼睛都是空的。
药研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在他脸上,镜片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他们在按照某个模板培养孩子。”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手术刀,“执事、园丁、佣人、打手、贵族……每一个班,对应一种‘产品’。这个福利院,不只是血库。它是一个工厂。生产‘完美仆人’和‘完美贵族’的工厂。”
菲尼安握紧拳头。“那些被抽血的孩子呢?”
药研看向那栋亮着灯的建筑。二楼的窗户还亮着,是博美班的教室。西奥还坐在窗边,低着头,在读那本拉丁文课本。他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很瘦,很长。
“在地下。”药研说,“我闻到了。血的味道。”
菲尼安站起来。他的影子很长,投在灌木丛上,把那些冬青罩住了。
“我去看看。”他说。
药研拉住他的手腕。“现在太早。等夜深。”
菲尼安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药研的手指很细,很凉,像铁。
“等夜深。”药研又说了一遍。
菲尼安慢慢坐回去。他的手还在抖,但他在等。
月亮又升高了一些。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冬青叶子的声音,沙沙,沙沙。远处,二楼的灯灭了。西奥的影子从窗帘上消失了。
药研站起身。“走吧。回去睡一觉。明天还有事要做。”
四个人站起来,蹲得太久,腿都麻了。他们扶着墙,慢慢走回宿舍。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地上,像四根被风吹歪的树。
走到门口的时候,菲尼安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建筑。窗户都是黑的,只有一楼的走廊还亮着灯。那盏灯很暗,昏黄色的,照着那扇白色的门。门上面有一个红色的十字。
医务室。
药研说血的味道从地下传来的地方,就在那扇门后面。菲尼安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推门进去了。
等夜深。
他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