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安稳,却让她度日如年。
前方险恶,九死一生,却是她心之所向。
“出发!”
一声低喝。
三十余骑,趁着沉沉夜色,悄然离开了河谷营地,一头扎进了危机四伏的茫茫雪原与密林之中。
马蹄踏碎积雪,悄无声息。
一路上,气氛压抑而紧张。
斥候们经验丰富,轮流在前探路,避开北狄的巡逻队与暗哨,循着零星的马蹄印、断裂的箭矢、以及淡淡的血迹,一点点向东北方向推进。
寒冷、饥饿、疲惫,如同三座大山,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他们的意志。
呼啸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脚下的积雪深可及膝,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干粮冰冷坚硬,难以下咽,水囊里的水,几乎要结成冰。
斥候们常年征战,尚能咬牙支撑。
可江弄影,早已到了极限。
她从未如此长时间骑马,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火辣辣地疼,每一次颠簸,都如同针扎一般刺痛。浑身冻得僵硬,手脚失去知觉,眼皮重得几乎抬不起来,连日的焦虑与不眠,在此刻一齐爆发。
好几次,她都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
可她不能倒。
一想到傅沉舟还在前方,还在绝境中等着她,她心中便涌起一股不可思议的意念,硬生生撑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保持清醒。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与傅沉舟相处的点点滴滴。
从最初初见时的冷漠与羞辱,从深宫之中的试探与提防;
到后来,他不动声色的维护,深夜里沉默的温暖,危险时下意识的守护;
那些温柔,那些别扭,那些不易察觉的在意,那些她曾经刻意忽略的细节……
一幕一幕,清晰无比。
她终于明白。
不知从何时起,那个高高在上、暴戾冷漠、却又偶尔流露出脆弱与温柔的太子,早已冲破她心中的壁垒,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占据了如此重要、如此不可替代的位置。
重要到,让她可以不顾身份,不顾安危,不顾生死,孤身奔赴这片九死一生的绝地。
爱是什么?
她曾经不懂。
可此刻,在这茫茫风雪、生死一线之间,她懂了。
爱是牵挂,是担忧,是不顾一切的双向奔赴。
是你身陷绝境,我便纵是粉身碎骨,也要冲到你身边。
不知跋涉了多久,熬过了多少个冻彻骨髓的时辰。
第四天清晨,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就在江弄影几乎要支撑不住,意识模糊之际,一阵隐约而熟悉的声音,穿透风雪,传入她的耳中。
——是厮杀声。
是兵刃相撞的脆响,是战马痛苦的嘶鸣,是将士们声嘶力竭的呐喊。
江弄影猛地一震,瞬间清醒。
她催动马匹,不顾危险,往前冲去。
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眼前的景象,让她心脏骤然紧缩,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那是一片惨烈无比的山谷,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皑皑白雪被染成刺眼的猩红,如同人间炼狱。
而在山谷的最中央。
那道她魂牵梦萦、日夜牵挂的玄甲身影,正浑身浴血,背靠着一匹早已冰冷的战马尸体,被数十名凶神恶煞的北狄骑兵团团围住。
他甲碎衣裂,伤口狰狞,摇摇欲坠,却依旧死死握着手中长剑。
他抬起头,举起剑。
那姿态,不是求生,而是决绝,是准备与敌人同归于尽、燃尽最后一滴血的最后辉煌。
那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
江弄影的世界,彻底崩塌。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担忧,所有压抑多日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忘记了危险,忘记了自身安危,忘记了身边的斥候,忘记了一切。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冲过去。
——到他身边去。
——傅沉舟,我来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扯开喉咙,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带着哭腔的呼喊,声音穿透厮杀,清晰地落在那道玄甲身影的耳中:
“殿下——!!”
她不顾一切,疯了一般,从马背上翻身而下,踉跄着、跌撞着,朝着那片尸山血海,朝着那个快要倒下的人,拼命奔去。
而她没有看见。
就在她狂奔而来的瞬间,一名北狄骑兵,趁着傅沉舟骤然分神、目光死死锁住她身影的刹那,举起了手中闪烁着寒光的弯刀。
刀锋凌厉,带着夺命的杀意,朝着傅沉舟的头颅,狠狠劈下。
于是,便有了后来那生死一线的瞬间。
有了他油尽灯枯之际,力量轰然爆发的绝杀。
有了他逆着人流,不顾一切向她迎来的身影。
雪原万里,血与风共。
她为他,孤身赴险,闯入绝地。
他为她,浴血厮杀,死里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