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恨,如同毒蛇,日夜啃噬着她的心。
她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没有一身过人的武艺,恨自己不能像那些将士一样,冲锋陷阵,陪在他身边。
她更恨自己,在他出发之时,没有更强硬地跟上去。哪怕只能远远地看着,哪怕同样身陷重围,哪怕一起死,也好过现在这样,被隔在安全之地,像个废物一样,无能为力地等待,等待命运的审判。
这种心急如焚、却又无处着力的感觉,几乎要将她逼疯。
营地里的气氛,一日比一日压抑。
恐慌如同瘟疫,悄悄蔓延。士兵们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麻木与沉重。伤兵们的呻吟声,似乎都变得更加凄厉。篝火依旧燃烧,却再也暖不透人心。
没有人敢大声说话,没有人敢轻易提及“太子”二字,可每个人的心中,都吊着那一口气。
江弄影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她知道,再这样等下去,等到的只会是最坏的结果。
转机,或者说,最后的绝望,在第三天的黄昏,降临了。
一名玄甲卫,浑身是血,甲胄碎裂不堪,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下十数处,鲜血浸透了每一寸布料,整个人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他凭着最后一口气,拼死冲回营地,刚到主帐前,便一头栽倒在地。
守营将领立刻冲了出去,亲自将他扶起。
那玄甲卫气若游丝,嘴唇翕动,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吐出几个字,字字泣血:
“殿下……率残部……向东北方向突围……北狄全力追击……东北……是绝地……”
话音落,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东北方向。
绝地。
这两个词,如同两把淬毒的尖刀,狠狠刺穿了江弄影最后的心理防线。
她站在人群外围,浑身冰冷,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后退一步。
她随军多日,早已从地图上熟知地形。东北方向,山峦叠嶂,雪原茫茫,密林丛生,地势险恶,易守难攻,更易被围剿。傅沉舟往那里突围,不是求生,而是被逼入了死路。
等待他的,只有围猎,只有死亡。
不能再等了。
绝对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她就真的永远失去他了。
江弄影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只剩下决绝的疯狂。
她拨开人群,不顾周围人惊愕的目光,径直走向那名守营将领。
那是一位年过四旬的老将,身经百战,脸上布满风霜与刀疤,此刻正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如铁。
江弄影走到他面前,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直直跪了下去。
双膝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雪地上,疼得她眉头微蹙,却挺直了脊背,仰头望着老将,声音因连日的煎熬而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将军!奴婢请求,带一队人马,前往东北方向,搜寻殿下踪迹!”
周围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老将猛地低头,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面色苍白、却眼神执拗得吓人的“小兵”,眉头瞬间紧锁,语气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呵斥:
“胡闹!”
“东北方向地形险恶,北狄游骑遍布,杀机四伏,连精锐将士都九死一生,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如何去得?”
“殿下吉人天相,自有天佑,我等当前要务,是固守大营,稳定军心,等待时机接应!你这般冲动,只是去送死!”
送死。
江弄影心中苦笑。
若是能换他一线生机,送死,又有何妨?
她抬起头,眼眶早已布满血丝,眼底是藏不住的红,那是连日不眠不休、焦虑担忧留下的痕迹。她直视着老将威严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声音微微颤抖,却字字铿锵:
“等待?”
“若是殿下重伤昏迷,急需救治?若是殿下箭伤发作,失血垂危?等待,便是延误生机,便是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多日的崩溃与决绝:
“奴婢略通医术,能包扎疗伤,能辨路径,只求将军赐予三十精锐斥候,轻装简行,前往接应!”
“找到殿下,是万幸!找不到殿下,奴婢愿以死谢罪,绝不拖累军中分毫!”
她的眼神,太过坚定,太过执拗,那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不顾一切的勇气。
明明是那样纤细单薄的一个人,此刻跪在雪地里,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让人无法忽视。
老将看着她,沉默了。
他征战沙场半生,见过无数悍不畏死的勇士,却从未见过一个看似柔弱的人,眼中有这样惊心动魄的执念。
他也深知,自家太子殿下,对这个“小兵”向来不同寻常。更明白,此刻一味固守等待,实在太过被动。
沉吟良久,老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动容,终是松口:
“好!本将予你三十斥候,皆是军中精锐好手!”
“但你记住——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不可逞强,不可枉送性命!”
江弄影猛地一怔,随即,巨大的狂喜与感激涌上心头。她重重地低下头,额头磕在冰冷的雪地上,连磕三个响头,声音哽咽:
“谢将军!”
没有片刻耽搁,没有一丝犹豫。
江弄影立刻起身,冲回医帐,换上一身更利落紧凑的灰布劲装,束紧袖口与裤脚,方便奔走。她将所有能用的金疮药、止血散、干净绷带,全部打包,塞进一个小小的布包里,背在身后。
营地里的士兵们,看着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少年”,此刻眼神坚定、步履匆匆,都默默让开一条路。没有人说话,却有人悄悄塞给她一块干硬的麦饼,有人将自己身上的水囊解下来,塞进她手里。
“小兄弟,保重。”
“一定要……把殿下带回来。”
简单的几句话,却重如千钧。
江弄影握紧手中温热的水囊,用力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
三十名精锐斥候,早已整装待发。他们个个身形精悍,神情肃穆,骑在高头大马上,沉默无言。这些人,都是军中老手,深知此去九死一生,却没有一人退缩。
夜色渐深,寒风呼啸。
江弄影翻身上马,动作不算熟练,却异常坚定。
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灯火微弱、笼罩在黑暗中的辎重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