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沈铁山看到了那双眼睛——浑浊、阴鸷,瞳孔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非人的、冰冷而疯狂的光芒,如同蛰伏在沼泽最深处的毒蛇,在黑暗中无声地吐着信子。那目光中,没有多少被发现的惊恐,更多的是一种被惊扰的暴戾,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令人极度不适的审视。
几乎是目光接触的同一刹那,沈铁山动了!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一丝废话,积蓄已久的杀意如同出闸猛虎,伴随着一声低沉的怒吼,他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从狭窄的通道口猛扑而出!手中长刀化作一道雪亮的匹练,挟着裂石穿金的气势,直斩“老鬼”脖颈!这一刀,快、准、狠,没有丝毫花哨,是沙场百战淬炼出的必杀之技,力求一刀毙敌!
然而,“老鬼”的反应,竟也快得不可思议!在沈铁山扑出的瞬间,他佝偻的身形如同没有骨头般猛地向后一仰,以一个极其刁钻诡异的角度,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刀锋。刀锋擦着他的鼻尖掠过,斩在空处,带起的劲风将他花白的头发吹得向后扬起。而他那只正在清洗伤口的右手,却不知何时已从水潭中抽回,顺势一扬!
哗啦!一片冰冷的、带着浓烈腥臭味的暗红色水花,劈头盖脸朝着沈铁山泼来!那水色暗红,绝非寻常地下河水,散发出的腥臭中,更夹杂着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甜腻气息!
毒水!沈铁山瞳孔一缩,身在半空,硬生生拧腰侧身,手中长刀顺势回旋,舞出一片刀光,将泼来的毒水大半挡开。但仍有几滴溅落在他的手臂和衣襟上,顿时发出“嗤嗤”的轻响,布料瞬间被腐蚀出几个小洞,皮肤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这毒水腐蚀性极强!沈铁山心头一凛,落地后毫不停歇,脚尖一点湿滑的地面,再次揉身扑上,刀光如泼水般展开,将“老鬼”周身要害尽数笼罩!他深知,对付这种阴险狡诈、手段诡异的对手,绝不能给他任何喘息施术的机会,必须以狂风暴雨般的近身搏杀,将其压制!
“老鬼”身形看似佝偻瘦小,动作却诡异迅捷如鬼魅,在狭窄的地下空洞中腾挪闪避,竟在沈铁山密不透风的刀光中寻得一线缝隙,枯瘦如鸡爪的双手连连挥动,不是洒出一把腥臭的粉末,就是弹出几枚泛着幽蓝光泽的细针,招式阴毒狠辣,专攻下三路和眼睛咽喉等要害,显然精于刺杀和用毒。
刀光与毒针、粉末在昏暗中交织碰撞,发出“叮叮”脆响和“嗤嗤”的腐蚀声。沈铁山刀法沉稳狠辣,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势大力沉,带着沙场征伐的铁血杀伐之气,将“老鬼”逼得连连后退,只能依靠诡异的身法和层出不穷的阴毒小手段勉强周旋。但“老鬼”对地形极为熟悉,几次险些被刀锋扫中,都险之又险地借洞壁或角落的箱笼躲过,甚至故意将沈铁山引向水潭边湿滑的苔藓地。
“好个鹰犬爪牙,倒是有些本事!”缠斗中,“老鬼”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钝刀刮擦铁皮,在这封闭的地下空间中显得格外刺耳难听,“可惜,来了这阴煞汇聚之地,便是你的葬身之所!”
话音未落,他猛地向后一跃,拉开些许距离,双手在胸前急速结出一个诡异的手印,口中发出急促而晦涩的咒文音节。随着他的念诵,空洞中原本就浓郁的土腥味和那股淡淡的腥气骤然暴涨!洞壁之上,那些模糊的刻痕竟隐隐泛起暗红色的微光,一股阴冷、邪异、令人心悸的气息,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沈铁山只觉得周身一寒,仿佛瞬间坠入冰窟,血液都要凝固。手中的长刀似乎也变得沉重了几分,挥动间滞涩不畅。更可怕的是,耳边仿佛响起了无数细碎的、充满怨毒的窃窃私语,眼前也隐隐有扭曲的黑影晃动,干扰着他的心神和视线。
邪术!这老鬼果然要施展邪法!
“乾坤借法,邪祟退散!”就在沈铁山心神微震之际,一声清越的断喝如同惊雷,在空洞中炸响!紧接着,一道清蒙蒙的光华,如同破开乌云的月光,从那狭窄的通道口中照射进来!
玉衡子到了!他在上面以“圆光镜”之术感应到下方邪气暴涨,知道沈铁山遇险,立刻沿着绳索急速下滑,恰好在此刻赶到!
清光照耀之处,那弥漫的阴冷邪气如同滚汤泼雪,迅速消融退散。沈铁山只觉得身上一轻,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和耳边的幻听瞬间减弱大半。他精神一振,长刀再展,刀光更盛,如同惊涛骇浪,再次卷向“老鬼”!
“老鬼”见邪术被破,眼中闪过一丝惊怒,但更多的却是疯狂。他厉啸一声,竟不再闪避,反而合身扑上,双手指甲骤然变得漆黑尖长,带着腥风,直插沈铁山心口和面门!竟是要以命搏命!
沈铁山冷哼一声,不闪不避,长刀由劈砍转为直刺,后发先至,毒龙出洞般刺向“老鬼”咽喉!一寸长,一寸强,他赌“老鬼”不敢跟他以伤换命!
果然,“老鬼”身形在半空中诡异一扭,竟以毫厘之差避开了刀尖,漆黑的指甲划向沈铁山持刀的手腕。沈铁山手腕一翻,刀锋上撩,削向“老鬼”五指。“老鬼”急忙缩手,沈铁山得势不饶人,踏步上前,刀光连绵,将“老鬼”逼得连连后退,已退至水潭边缘,退无可退!
就在这时,“老鬼”眼中闪过一丝诡谲的光芒,他猛地一脚踏在水潭边的湿滑苔藓上,身形向后急仰,竟似要坠入那深不见底、暗流涌动的阴冷水潭之中!与此同时,他口中发出一声尖锐的、不似人声的嘶啸!
嘶啸声起,那原本平静流淌的地下暗河水面,突然剧烈翻腾起来!哗啦!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水中激射而出,带着浓烈的腥气和刺骨的阴寒,直扑沈铁山和刚刚进入空洞的玉衡子!
那赫然是几条通体漆黑、长满脓包、形态似蛇非蛇、似鳝非鳝的怪物!它们只有婴儿手臂粗细,长不过三尺,但速度极快,口中利齿森森,周身缠绕着浓郁的黑色阴煞之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似乎被冻结!
“小心!是‘阴煞尸鳅’!吸食阴煞秽气与尸毒而生,剧毒无比,触之即腐!”玉衡子脸色微变,拂尘急挥,道道清光如同利箭,射向那几条扑来的黑色怪物。
沈铁山也吃了一惊,没想到这看似平常的地下暗河之中,竟隐藏着如此邪物!他刀光一转,斩向扑向自己的两条“尸鳅”。刀锋砍在尸鳅身上,竟发出“锵”的一声金铁交鸣之音,溅起一溜火花!这怪物体表鳞甲竟然坚硬如铁!虽然被刀上蕴含的罡气劈飞出去,砸在洞壁上,扭动几下,竟又昂起头,嘶嘶吐着信子,再次扑来,凶悍无比。
而玉衡子发出的清光击中尸鳅,倒是效果显着,被击中的尸鳅发出凄厉的嘶叫,身上黑气消散,脓包破裂,流出腥臭的黑色汁液,行动明显迟缓。但暗河之中,黑影不断,竟又接连窜出七八条,疯狂地扑向两人,似乎被“老鬼”的嘶啸声所操控。
趁此机会,“老鬼”身形一坠,已落入冰冷的暗河之中,只留下一声充满怨毒的冷笑:“沈铁山!玉衡子!今日之赐,他日必百倍奉还!玄尊伟业,岂是尔等蝼蚁可阻!我在黄泉路上,等着你们!”
“想走?”沈铁山怒喝一声,不顾扑向面门的尸鳅,手腕一抖,三支早已扣在手中的袖箭,呈品字形,带着凄厉的尖啸,射向“老鬼”入水之处!他袖箭功夫极为了得,在这昏暗环境下,又距离极近,几乎封死了“老鬼”所有闪避空间。
噗!噗!水花溅起。两支袖箭射空,钉入对岸石壁。但第三支袖箭,似乎没入了水中,隐约传来一声闷哼,随即,一溜暗红色的血花在漆黑的水面上漾开,迅速被暗流冲散。
射中了!但“老鬼”的身影,已消失在湍急的暗河之中,不知去向。
“追!”沈铁山一刀劈开再次扑来的尸鳅,就要纵身跃入暗河追击。这暗河不知通向何处,水流湍急,冰冷刺骨,水下情况不明,但此刻也顾不得了。
“沈大人且慢!”玉衡子拂尘连挥,清光如雨,将扑向两人的尸鳅暂时逼退,急声道,“水下危险,此獠精通水性,又熟悉地形,恐有埋伏!且让贫道先破此邪物!”
说罢,玉衡子手掐法诀,口中念念有词,另一手从怀中取出一张淡金色的符箓,指尖清光一闪,符箓无风自燃,化作一道炽烈的金光,射入暗河之中!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金光速现,覆护真人。急急如律令!”
金光入水,并未熄灭,反而如同骄阳落水,瞬间将附近一片水域照得通透!只见水下暗流汹涌,怪石嶙峋,隐约可见几条黑影在金光照射下惊慌逃窜,钻入更深的石缝中消失不见。而那金光所过之处,水中的阴煞黑气如同沸汤泼雪,迅速消散,连水温似乎都回升了一丝。
金光符!此乃玄天监秘传的破邪符箓之一,对阴邪秽物有极强克制之效。金光持续了数息,才缓缓消散。水中的“阴煞尸鳅”似乎被震慑,不敢再露头,水面暂时恢复了平静,只有那被沈铁山袖箭所伤、残留在水中的一丝淡淡血腥,还在缓缓扩散。
“此符只能暂时驱散邪物,净化局部水域,难以持久。暗河通向未知,凶险难测,那老鬼又已受伤遁走,恐怕难以追上。”玉衡子收回拂尘,脸色略显苍白,显然施展金光符消耗不小。
沈铁山看着恢复平静、但依旧深不见底的暗河水面,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煮熟的鸭子,竟然在眼皮子底下,借着地利和邪物,生生溜走了!还折损了人手,自己险些中毒受伤!这“老鬼”的狡诈和难缠,远超预期。
“是末将无能!让这老贼跑了!”裴烈此时也带着几名身手最好的江宁卫,从通道中爬了下来,看到洞中情形,又见沈铁山手臂衣袍上的腐蚀痕迹,顿时面露愧色和怒容。
沈铁山摆摆手,压下心头怒火。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他走到水潭边,看着那缓缓扩散的血迹,沉声道:“他中了我一箭,又在水下,逃不远。这暗河必然有出口,否则他也不会选择从此处遁走。裴烈,你立刻带熟悉水性的兄弟,沿着暗河可能的流向,在上游和下游可能的出口处布防排查!重点是城中的河流、水井、废弃水道!他受伤不轻,又泡在冰冷的河水中,撑不了多久,必须尽快找到他,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裴烈领命,立刻安排人手,分头去查探暗河走向及可能的出口。
沈铁山又看向“老鬼”刚才清洗伤口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些许血迹和丢弃的染血布条。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布条是普通的粗麻布,已被血浸透,看不出什么。但他在水潭边湿滑的苔藓上,发现了一个模糊的脚印。脚印不大,略显畸形,正是左腿微跛的特征。在脚印旁边,还掉落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