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梦是被一阵铃铛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挂在门上的铜铃铛被风吹动的“叮当”声,而是一种很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捂着嘴摇晃的声音——“啷、啷、啷”——每一下都带着一种拖泥带水的尾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挣扎。她睁开眼的时候,猫灵不在床上。枕头旁边是空的,被子上的压痕已经凉了,说明它离开很久了。
铃铛声从头顶传来。从天花板上方,从那个蓝梦从来没上去过的小阁楼里。一声,两声,三声,停了。然后又响了,三声。又停了。再响,三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打暗号。
蓝梦从床上坐起来,赤脚站在地板上。白水晶在口袋里发烫,她掏出来握在手心里,荧光照亮了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蜷缩的猫。水渍的边缘在慢慢扩大,一滴暗褐色的液体从水渍中心渗出来,挂在石膏线上,悬了一秒,然后滴落下来——“嗒”。不是血,没有血腥味,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铁锈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猫灵从楼梯上下来,嘴里叼着一样东西。是一个铃铛,铜的,很小,大概只有拇指那么大,表面锈迹斑斑,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铃铛里面有一颗铁丸,但铁丸锈住了,摇不响。可蓝梦明明听见了铃铛声。
“阁楼上有东西。”猫灵把铃铛放在床上,用爪子拨了拨,“这个铃铛是它身上戴的。它把铃铛从脖子上咬下来,从阁楼的缝隙里推下来,想让你上去。”
“它?什么它?”
猫灵没有回答,转身又爬上了那架陡峭的木梯。蓝梦跟在后面,爬上了那个她从没进去过的阁楼。阁楼很小,屋顶是斜的,最低的地方只有一米高,蓝梦站不直,只能弯着腰。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灰尘味和某种陈旧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密封了很久之后突然打开的味道。
阁楼的角落里蜷缩着一只猫。
不是活猫,是亡魂。一只白色的猫,很小,大概只有两三个月大。它的毛很长,但在灵体上是灰蒙蒙的,像被烟熏过。它的脖子上有一圈深深的勒痕,毛掉了,露出进了肉里,猫长大之后项圈没有换,越勒越深,最后勒进了气管和血管里。它不是因为项圈勒死的,但它活着的时候,那个项圈一直在勒它。每一口呼吸,都是疼的。
猫的亡魂蜷缩在阁楼的角落里,头埋在尾巴里,身体在微微发抖。它的脖子上没有项圈了——项圈还在,挂在阁楼的另一根横梁上,皮质的,已经干裂了,上面挂着一个铜铃铛。和猫灵叼下去的那个一模一样。
蓝梦蹲下来,把手伸向那只白猫。白猫抬起头,看着她。它的眼睛是蓝色的,很亮,像两颗玻璃珠,但瞳孔是散开的,没有焦点。它看不见。不是死了之后瞎的,是活着的时候就瞎了——白内障,或者别的什么病,没有人管。它在黑暗中活了不知道多久,在黑暗中死去,在黑暗中变成了亡魂。
“它怎么在这里?”蓝梦轻声问。
猫灵蹲在白猫旁边,梅花契约印的光芒从它的爪子里渗出来,笼罩着白猫。它闭上眼睛,读取了很久。
“它是被锁在这里的。”猫灵睁开眼睛,声音很低,“这栋房子的前一个主人,搬走的时候把它锁在了阁楼里。不是故意的——也许是忘了,也许是不想带走。它把猫关在阁楼里,放了一碗水、一袋猫粮,然后走了。水三天就喝完了,猫粮五天就吃完了。猫在阁楼里叫了很久,没有人听见。后来它不叫了。它用爪子扒门,门是锁着的,扒不开。它用牙咬门,牙咬断了,门还是锁着的。”
“它在这里待了多久?”
“两个月。”猫灵的声音在发抖,“两个月之后,有人来看房子,打开了阁楼的门。猫已经死了。尸体缩在角落里,和现在这个姿势一模一样。那个人把猫的尸体装进塑料袋里,扔进了垃圾桶。猫的亡魂没有走——它不知道去哪。它的家在阁楼里,它的尸体在垃圾桶里,它的主人在很远的地方。它哪里都去不了,就在阁楼里待着,待了……很久。”
“多久?”
猫灵看着那只白猫,沉默了几秒。
“这栋房子后来卖给了你师父,你师父又传给了你。你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了。它一直在你头顶上。你没有听见它叫,因为它叫不出声——它的嗓子在两个月里叫哑了,声带破了,发不出声音。它只能摇铃铛。那个铃铛系在项圈上,它用爪子拨铃铛,一下,两下,三下。它拨了几年了。你一次都没有听见。”
蓝梦跪在阁楼的地板上,眼泪滴在灰尘里。她看着那只白猫,它还在蜷缩着,头埋在尾巴里,身体在微微发抖。它不知道有人来了。它瞎了,看不见光;它哑了,叫不出声;它只能用铃铛告诉别人——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它拨了几年,终于有人听见了。
“它叫什么名字?”蓝梦问。
猫灵把鼻子凑到白猫的头上,嗅了嗅。
“它没有名字。”猫灵说,“它的主人叫它‘咪咪’。不是名字,是统称。所有的猫都可以叫咪咪。它不知道自己和别的猫有什么区别。”
蓝梦伸出手,放在白猫的头上。白猫的身体猛地一震,它抬起头,那双浑浊的、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朝着蓝梦的方向。它的嘴巴在微微地动,不是在吃东西,而是在说一个字——反复地说,一遍一遍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吹过枯叶。猫灵把耳朵凑过去,听了一会儿。
“它在问‘你是谁’。”猫灵的声音在发抖,“它不知道有人会摸它的头。它活着的时候,主人摸过它的头——但不是摸,是拍。用力地拍,拍得它脑袋嗡嗡响。它以为被摸头就是那样的。它不知道有另一种摸头——轻轻的,慢慢的,从头顶摸到后脑勺。”
蓝梦摸着白猫的头,从头顶摸到后脑勺,一下,两下,三下。很慢,很有节奏。
“我叫蓝梦。”她轻声说,“我是来带你走的人。你不用在这里等了。你的主人不会回来了。他把你忘了——不是故意忘的,是那种‘想起来会难受所以不想想起来’的忘。他知道自己把你锁在了阁楼里,但他不敢回来找你。他怕看见你的尸体,怕听见你的叫声,怕自己会内疚。他选择了忘记。他忘了,但你没有。你在这里等了他好几年。够了,不等了。”
白猫听着她的话,嘴巴慢慢闭上了。它不说“谁”了。它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泪光,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星星一样的光。它看不见蓝梦,但它感觉到了——那只手,那个温度,那种从头顶摸到后脑勺的触感。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觉得好。它活了两个月,死了好几年,从来没有觉得好过。这是它第一次觉得好。
白猫的灵体开始发光。不是那种微弱的、快要熄灭的光,而是一种很亮的、像月亮一样的光。光从它的身体里涌出来,把整个阁楼都照亮了。它的毛在光里变成了雪白色,很亮,像缎子。它的眼睛在光里变成了蓝色,很亮,像两颗玻璃珠。它站起来,四只爪子稳稳地踩在木板上。它的尾巴翘起来,在身后轻轻地摇着。
它低下头,舔了舔蓝梦的手。舌头是凉的——亡魂的舌头没有温度,但蓝梦感觉到了一种很轻的、像风一样的触感。
然后它转过身,朝着阁楼的窗户跑去。窗户是封死的,木板钉着,但它穿过了木板,穿过了墙壁,穿过了夜空。它跑得很快,四条腿像装了弹簧一样,每一步都跨出好远。它的尾巴竖得高高的,耳朵被风吹得翻过来,眼睛里全是光。它跑进了那片光里,消失了。
阁楼里安静了。铃铛不再响了。
蓝梦跪在灰尘里,哭了很久。猫灵蹲在她旁边,尾巴绕在她的脚踝上。
“那颗星尘呢?”蓝梦问。
猫灵低头看着自己的星尘项链。第三百二十四颗星尘——不大,比黄豆大一点。颜色是白色的,但不是那种惨白,而是一种很柔软的、像云一样的白。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动——是一只猫,白色的,在阳光下翻肚皮,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它的脖子上没有项圈,没有铃铛,什么都没有。它是自由的。
蓝梦把那颗星尘从项链上取下来,捧在手心里。星尘很暖,像被太阳晒过的猫毛的温度。
“它叫什么名字?”蓝梦又问了一遍。
猫灵想了想。
“它没有名字。但你可以给它起一个。”
蓝梦看着手心里的白色星尘,里面的白猫在翻肚皮,四只爪子乱蹬着,像是在笑。
“叫它‘铃铛’吧。”蓝梦说,“它摇了好几年的铃铛,终于有人听见了。铃铛不是枷锁,是信号。它告诉我们——它在这里。现在它不在了,但铃铛还在。提醒我们,也提醒它自己——有人听见了它的声音。”
她把星尘放回项链里。白色和黑色、灰色、黄色、橘白色挨在一起,像一条小小的彩虹。
“第三百二十四颗。”蓝梦说。
猫灵低头看着自己的星尘项链。三百二十四颗星尘,有颜色的还是那十几颗,其他的还是灰白色的小石子。但那些灰白色的石子似乎比昨天又亮了一些,像是有光从里面透出来。
“还有四十一颗。”猫灵说。
“快了。”
“嗯。”
那天晚上,蓝梦没有睡觉。她把阁楼打扫了一遍——扫掉灰尘,擦掉水渍,把那根皮项圈和铜铃铛从横梁上取下来。项圈已经干裂了,一碰就碎,碎成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铜铃铛还在,里面的铁丸锈住了,摇不响。蓝梦把铃铛放在窗台上,月光照在上面,锈迹斑斑的铜面反射出一点暗金色的光。
她坐在阁楼的窗口,看着窗外的老街。月亮很圆,很大,挂在巷子的尽头,像一个白色的灯笼。猫灵蹲在她膝盖上,尾巴绕在她的手腕上。
“蓝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