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最后一丝寒意,在某个暖融融的午后,被南风吹得无影无踪。河边的柳树最先知道,嫩黄的芽苞,不知什么时候,就悄悄绽开了,抽出细细的、毛茸茸的新叶。风吹过,柳条儿软软地拂着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田野里,麦苗返青了,绿油油的,一大片一大片,铺到天边。田埂上,星星点点的野花开了,紫的、黄的、白的,小小的,不起眼,却开得热热闹闹。蜜蜂嗡嗡地忙,蝴蝶扇着翅膀,在花间翩翩地飞。
山坡上,桃花开了,杏花也开了。粉粉的,白白的,一团团,一簇簇,远远望去,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在山坡上泼洒出大片大片的云霞。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甜香,深吸一口,肺腑里都是春天的味道。
天空是那种很淡很干净的蓝,像水洗过的蓝宝石。几朵白云,懒懒地飘着,被阳光照得透亮。太阳暖烘烘的,晒得人浑身酥软,只想找个草地躺下,眯着眼,听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
事务所的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也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大黑喜欢趴在墙头,眯着眼晒太阳,尾巴尖儿一甩一甩,惬意得很。
春天真是个好季节,万物复苏,连带着人的心情也轻快起来。
“老总,要不我们放假一天,去春游?”方阳挪动小马扎,凑到菲菲身边,一脸讨好地看着菲菲。
“嗯,”菲菲合上书,心情似乎也不错,“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尤其是你,上次表现不错。正好春天,天气好,出去走走,放松一下。”
“好耶!”晓晓第一个跳起来,“去哪里去哪里?要野炊吗?要露营吗?”
“行!放假三天,去露营,”菲菲大手一挥,“批两万块钱经费,你们看着安排。”
“两万!”方阳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兴奋得搓手,“老总威武!那我们得好好计划计划!”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事务所充满了欢乐的忙碌气氛。方阳、迈克和晓晓主要负责采购和计划。小雅和小荷负责准备食物和用品。菲菲当甩手掌柜,只负责批钱和点头。
“得买辆大一点的三轮摩托,”迈克看着计划清单,“咱们人不少,还有一堆东西,那辆酷路泽虽然能装,但露营的话,似乎有点大材小用,那辆小三轮又有点嫌小。”
“说得好!我也是这么想的。”方阳比划着,“咱们添辆马力大,能爬坡,能走烂路,还能装很多东西的大三轮摩托,特别实用,以后办事也指望得上!”
“那就买一辆,”迈克拍板,“走,去看看。”
方阳、晓晓、迈克三人跑到摩托车市场,转了半天,最后看中了一辆军绿色的三轮摩托。车头是摩托,后面带个宽敞的车斗,还有帆布,下雨天支起来,能遮风挡雨。车子看起来结实又威猛,方阳和迈克一眼就喜欢上了。晓晓虽然觉得有点土,但想到能装好多吃的用的,也同意了。
一番讨价还价,花了一万六,车到手了。方阳和迈克轮流试驾了一圈,感觉不错,动力足,操作也简单。开回事务所,停在车库里,和那辆酷路泽、那辆小一点的改装三轮并排,队伍越发壮大了。
菲菲出来看了一眼,点点头:“不错,挺能装。”
大黑跳上车斗,在里面转了一圈,找了个舒服的角落,躺下了,表示认可。
接下来就是采购露营用品。
出发前一天晚上,几个人兴奋得睡不着,聚在一起讨论行程。
“我们去哪里?”小荷问。
“找个有山有水,人少景美的地方,”小雅翻着地图,“最好还能让咱们生火做饭,抓鱼打猎。”
“打猎?”晓晓眼睛一亮,“能打到兔子吗?”
“说不定,”迈克笑,“咱们的枪好久没用,都快生锈了!”
“一天到晚就知道吃!”方阳习惯性的怼晓晓。
“可恶的大色狼,就会破坏气氛!”晓晓用瓜子壳扔他。
菲菲听着他们叽叽喳喳,嘴角带着笑。春天,是应该出去走走,晒晒太阳,看看花草,把那些阴霾晦暗的东西暂时抛在脑后。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东方刚泛起鱼肚白,几个人就起床了。把最后一点东西装上车,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大黑不用招呼,自己跳上车斗,找了个软和的背包趴下。
“出发!”晓晓一声令下。
迈克开着三轮摩托,“突突突”地驶出巷子,在清晨寂静的街道上,朝着城外开去。
出了城,上了省道,天色大亮。太阳从东边的山峦后升起来,金灿灿的阳光洒满大地。路两旁的杨树,新叶嫩绿,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田里的油菜花开了,金黄的一大片,像铺了金色的地毯,一直延伸到天边。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深吸一口,心旷神怡。
方阳坐在三轮摩托的车斗里,靠着行李,眯着眼看风景。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带着花香。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学过的课文。
“我说老总,你们还记得小学课本里,描写春天的文章吗?”他大声问。
前面开车的迈克想了想,插话道:“虽然我学的是美国语文,但你们的课文我也了解一些,《春》嘛,朱自清的。‘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我记得我记得!”晓晓趴在车斗边,迎着风,头发被吹得乱飞,“‘一切都像刚睡醒的样子,欣欣然张开了眼。山朗润起来了,水涨起来了,太阳的脸红起来了。’”
方阳也来了兴致,背诵道:“‘小草偷偷地从土里钻出来,嫩嫩的,绿绿的。园子里,田野里,瞧去,一大片一大片满是的。坐着,躺着,打两个滚,踢几脚球,赛几趟跑,捉几回迷藏。风轻悄悄的,草软绵绵的。’”
“还有《燕子》!”小雅靠在背包上,也加入了,“‘一身乌黑光亮的羽毛,一对俊俏轻快的翅膀,加上剪刀似的尾巴,凑成了活泼机灵的小燕子。’”
“《咏柳》!”菲菲也想起一首诗,“‘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背着记忆里那些关于春天的、美好的句子。阳光正好,风也温柔,路边的景色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远处是青黛色的山,近处是绿油油的田,田埂上开着各色野花,白的像雪,粉的像霞。偶尔有燕子掠过天空,留下一串清脆的啼鸣。
大黑从行李间探出头,眯着眼看了看外面,又缩回去,继续打盹。对它来说,春天就是晒太阳的好季节。
一路走走停停,看到好看的景色就停下来拍照,摘几朵野花,追一阵蝴蝶。
下午一点,他们在一个小镇停了下来,给车加油,顺便吃午饭。
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有些饭馆、商店。他们找了家看起来干净的小饭馆,点了几个家常菜。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很健谈,看他们开着一辆大三轮摩托,带着不少行李,就问:“几位这是去哪玩啊?”
“春游,野营,”方阳说,“老板,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有山有水,人能少点最好。”
老板一边炒菜一边说:“咱们这地方,别的不多,就是山多水多。往西走,进了山,好看的地方多了去了。清溪沟,瀑布潭,老鹰岩,都不错。”
“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小雅问,“比如野兽啊,或者……别的什么?”
老板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看了他们一眼,压低声音:“野兽倒是少有,现在山上野物不多。不过……有片地方,我劝你们最好别去。”
“什么地方?”晓晓好奇。
老板犹豫了一下,才说:“独松林。在东边山里,离这大概三四十里地。那片林子,邪性。”
“邪性?”方阳心里一动。他们就是干这行的,听到“邪性”,本能地就竖起了耳朵。
“嗯,”老板点点头,声音更低了,“独松林那一片,方圆几十里都没人家。不知道哪一年开始,有了一些传说,那里不干净,有……东西。”
“什么东西?”菲菲平静地问。
老板左右看了看,虽然饭馆里没别人,他还是凑近了些,用近乎气声说:“白发鬼母。”
“白发鬼母?”
“传说,”老板神秘兮兮地说,“那林子里,有个白头发女人,抱着个死婴,半夜出来游荡。看见过路的人,就上去给孩子讨奶喝。你要是不给,或者给错了,她就会活活掐死你!”
晓晓和小荷同时打了个寒颤。小雅脸色也有点发白。
“真的假的?”方阳追问,“有人被掐死过?”
“那倒没有,”老板摇头,“传说嘛,都是这么传的。但真的有人远远见过!不是一个人见过,是好几个人,都说在林子里远远看到过一个白影子,抱着个东西,一闪就没了。头发很长,是白的,在月光下特别显眼。虽然没人真出过事,但那地方邪门,大家都不去。我劝你们也别去,好好春游,去别的地方,安全。”
菜上来了,老板又去忙了。几个人吃着饭,都没说话,但眼神交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白发鬼母?讨奶喝?不给就掐死?听起来像是典型的民间鬼故事,用来吓唬小孩的。但……真的只是故事吗?如果真的只是故事,为什么那么多人远远见过白影子?
吃完饭,结了账,回到车上。菲菲发动三轮摩托,却没往老板说的那些景点开,而是沿着小镇西边的路,一直开去。
“菲菲姐,我们……”晓晓有点不安。
“去看看,”菲菲说,语气平静,“既然听说了,不去看看,心里不踏实。我们是干什么的?”
方阳和迈克对看一眼,都有些兴奋。春游顺便“工作”,刺激。
小荷有点怕,小声说:“要是真的……”
“真的也不怕,”小雅握住她的手,“我们有菲菲姐,有方阳哥,有迈克哥,还有大黑呢。而且老板不是说了,没人真出过事,可能就是传说。”
话虽这么说,但想到那个“白发鬼母”的形象,几个人心里还是有点毛毛的。
路越走越偏,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又变成砂石路,最后变成土路。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密,人烟越来越稀少。偶尔经过一两个小村子,也是破败冷清,不见几个人影。
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前面没路了。一条溪流横在面前,水不深,但很急,哗哗地流。对岸是茂密的树林,清一色的松树,高大笔直,树冠遮天蔽日。林子里光线很暗,即使外面阳光明媚,里面也显得阴森森的。
“就是这里了,”菲菲停下车,“独松林。”
几个人下车。眼前是一片松树林,望不到边。松树都很粗,要两人合抱,树皮粗糙皲裂,像老人的皮肤。地上积了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杂草。林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溪流的哗哗声。空气里有股松脂的清香味,但不知怎么,这香味里似乎夹杂着一丝陈旧腐败的气味。
景色其实很美。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对岸的松林,树干笔直,树冠如盖,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形成一道道光柱,照在铺满松针的地上,斑斑驳驳。林间有鸟鸣,清脆悦耳。如果不是那个传说,这里真是个野营的好地方。
“现在怎么办?”小雅问。
“既然来了,就进去看看,”菲菲说,“把必要的东西带上,车锁好。我们轻装进去,转转,如果没事,就当郊游。如果有事……”
她没说完,但大家都懂。
几个人从三轮摩托上拿下必要的装备。菲菲带了她的布包,里面是常用的工具。迈了和方阳各背起一个大背包。晓晓和小雅带了水、工具和一点零食。小荷背着急救包。大黑不用招呼,自己跳下车,在林边嗅来嗅去,似乎对这里很感兴趣。
脱下鞋袜,卷起裤腿,涉水过溪。溪水冰凉,但不算深,只到小腿。踩着滑溜溜的鹅卵石,小心翼翼走到对岸。
踏上松林的土地,感觉立刻不一样了。外面阳光灿烂,林子里却光线昏暗,温度也低了几度。松针很厚,走在上面几乎没声音。四周很静,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呜咽声,像很多人在低声哭泣。
“这地方……”晓晓缩了缩脖子,“感觉有点……冷。”
不是温度低,是一种心理上的冷,阴森森的。
“别自己吓自己,”方阳故作镇定,“大白天的,怕什么。你看,多好的林子,空气多新鲜。”
他深吸一口气,松脂的清香钻入鼻腔,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败气味似乎也更明显了。
几个人往里走。林子很大,树木高大,遮蔽了大部分阳光,只有零星的光斑洒落。走了一段,看到一条模糊的小径,弯弯曲曲伸向林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