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的脸腾地红了,窘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在粤海关待了十二年,见过洋人的坚船利炮,见过朝廷的亲王郡王,什么场面没经过?
可此刻,在太子殿地站在那里,连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了。
胤礽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周明远,目光里没有任何让周明远更难堪的东西。
没有居高临下的宽容,没有“我不介意”的体面,只是很寻常地、像对待一个普普通通的人那样,点了一下头,语气平得像清晨无风的水面:“不饿也吃些。空腹回去,家里人担心。”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没有再推辞,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
早膳很快摆了上来。
何玉柱带着小太监们进进出出,不一会儿,桌上便摆满了——热腾腾的白粥,几碟小菜,一笼刚出屉的包子,两碟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壶滚烫的茶。
粥是熬了半夜的,米粒已经开花,稠得能立住筷子,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亮晶晶的;
小菜有酱瓜、腐乳、咸蛋、拌三丝,每一样都做得精细;
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面发得暄软,一捏一个坑,回弹却快;
点心是广州本地的茶点,小巧玲珑,摆在白瓷碟里,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周明远坐在桌边,望着这一桌子吃食,有些恍惚。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这样坐在桌前、安安稳稳地吃一顿早饭是什么时候了。
在粤海关这些年,早晨总是匆忙的——有时是赶着去码头查验货物,啃几口干粮了事;
有时是在衙门里对着文书熬到天亮,胡乱喝一碗凉粥便算。
妻子做的早饭,他常常顾不上吃;
等他回来,饭菜早已凉透了。
她说过他许多回,他应着,却总也改不了。
胤礽在他对面坐下,亲手盛了一碗粥,推到他面前。“周大人,趁热吃。”
周明远连忙起身,双手接过,那碗粥捧在手里,温热的,透过薄薄的碗壁传到掌心。
他低下头,慢慢地喝了一口。
粥很稠,米香浓郁,滑过喉咙时,像有一股暖流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慢慢地喝过一碗粥了。
不是没有粥喝,是没有心思喝。
十二年了,他的心一直悬着,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不敢松,也不能松。
此刻,坐在这张桌前,对面是太子殿下,手里捧着一碗热粥,他忽然觉得那根弦,好像可以松一松了。
胤礽没有催促,也没有再让,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偶尔夹一筷子小菜,慢慢地吃着。
他的吃相很斯文,却不做作,像是在毓庆宫独自用膳时一样自然。
他不需要刻意做出“与臣下同食”的姿态来收买人心,也不需要让周明远觉得“太子殿下平易近人”而感激涕零。
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忙了一夜,该吃口热乎的。
吃完最后一口,周明远放下筷子,抬起头,正要说“多谢殿下款待”,却看见胤礽朝何玉柱使了个眼色。
何玉柱会意,转身出去,不多时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进来。
托盘上盖着一块黄绸,看不清底下是什么。
他把托盘放在桌上,轻轻揭开黄绸——底下是几十两银子,码得整整齐齐;
几匹素色的棉布,叠得有棱有角;
还有一个小瓷瓶,瓶口用蜡封着,贴着红签,上面写着“太医院制安神养心丸”。
暖阁里忽然安静下来。周明远愣住了。
他望着托盘上那些东西,半晌没有动。
银锭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光芒,棉布是上好的松江布,细密柔软,瓷瓶虽小,可“太医院制”四个字,分量有多重,他比谁都清楚。
“殿下,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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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礽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周大人,你在粤海关十二年,官俸有限,家里人口多,日子想必不宽裕。
这些银子,你拿回去补贴家用。棉布给家里人做几身衣裳,南边热,棉布吸汗,穿着舒服。
那瓶药丸是太医院配的,专治劳心过度、夜不能寐。你这些年熬了太多夜,该好好养养了。”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说“臣不敢当”,想说“臣无功不受禄”,想说那些他在官场上学来的、用来推辞赏赐的客套话。
可他望着胤礽的眼睛,那些话就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施恩的倨傲,没有笼络的算计,甚至没有“你应该感激涕零”的期待。
那双眼睛只是在说——你辛苦了,该歇歇了,该吃顿饱饭,该睡个好觉,该让家里人过得好一点。
周明远的眼眶又红了。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那双搁在膝上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
在官场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上司的赏赐是为了让你卖命,同僚的馈赠是为了日后好开口,朝廷的恩典是为了让你感恩戴德。
可太子殿下给他的这些东西,没有附加任何条件。不是要他效忠,不是要他感恩,只是单纯地觉得——他该吃点好的,该穿得暖些,该睡个安稳觉。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银子。
银子是凉的,可他的指尖却觉得烫。
他又摸了摸那几匹棉布,布是软的,可他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软。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臣在粤海关十二年,见过不少人。有洋人,有商人,有官员,有百姓。
有些人给臣银子,是想让臣在报关时通融;有些人给臣东西,是想让臣在上司面前美言。
臣都退了,一件没要。不是臣清廉,是臣不想让人看轻了。”
他抬起头,望着胤礽,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却也有一种很亮很亮的东西。“可殿下给的这些,臣……收下了。
不是因为这些银子、这些布、这些药,是因为殿下把臣当人看。
不是当下属,不是当工具,是当人。臣……感激不尽。”
胤礽望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收下就好。”
他没有说“你不必感激”,也没有说“这是你应得的”,他只是说,“回去好好歇一天。明日还有事要做。”
周明远用力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向胤礽深深一揖。“臣告退。”
他端起那个红漆托盘,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晨光里,那位年轻的太子还坐在窗前,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目光沉静而悠远,像是在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周明远没有打扰,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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