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字写得杀气腾腾，墨汁似乎都还没干透，透着一股子要把人脑袋按进尘埃里的狠劲。
若是放在三年前，这明晃晃的黄绸子一挂，怕是整个青牛镇的百姓都要跪在地上把头磕出血来。
陈默缩在袖子里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早已沉没的签到玉佩，眼皮微垂，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游商，混在人群里看热闹。
旁边几个老头正哆哆嗦嗦想跪，膝盖还没落地，就被几个后生给架住了。
这几名青年衣着朴素，袖口却都绣着一个小小的“弈”字——这是曾在“万民弈馆”旁听过议事的标志。
他们没去扯那黄帛，也没大声嚷嚷，而是转身钻进了旁边的学堂。
陈默不动声色地跟了过去，身形如狸猫般隐入窗外的树影中。
屋内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滥调，只有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脆响和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案几上摊开的，竟是一本厚厚的《大周公文制式汇编》和几份从《民言集》里剪下来的真实诏书样本。
不对，制式不对。
一个戴着眼镜的青年推了推鼻梁，指尖在纸上重重一点，大周律例，特急诏书需走兵部驿道，必有‘兵’字火漆。
这封诏书走的是商道，虽然用了加急的快马，但印泥的成色偏红，是市面上买得到的‘朱砂红’，而非宫中特制的‘帝王紫’。
另一人手里拿着个放大镜——那是上次程雪孙儿推广农技时留下的稀罕物，对着那方玉玺印记照了半天，突然嗤笑一声：刻章的师傅手艺不错，可惜是个文盲。
今上名讳中有个‘弘’字，按律需缺笔避讳，这印章上却是大大方方写全了。
这不是圣旨，这是催命符，还是个假的。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溅五步。
仅仅过了三天，一份名为《辨伪录》的小册子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十里八乡。
册子里不仅附了真假印章的对比图，甚至连那个所谓“钦差”在勾栏里听曲不给钱的丑事都扒得干干净净。
第五日清晨，那位原本打算等着万人空巷来迎接的“钦差”，推开客栈窗户，只看到空荡荡的大街和几条对着他狂吠的野狗。
他脸色煞白，连早饭都没敢吃，灰溜溜地从后门雇了辆运粪车逃了。
巷口风大，陈默看着几个垂髫童子手里拽着风筝线，那风筝的尾巴赫然是一条条撕碎的黄绸子。
当年我靠系统签到的望气术分辨忠奸，如今他们凭一本册子、一点常识，就让皇权祛了魅。
陈默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转身融入熙攘的人流。
这世道，骗子越来越难当了。
此时的江南道，苏清漪的马车被拦在了半道上。
拦路的是一群披头散发的女子，哭声震天，手里攥着被撕烂的《镜录》残页。
带头的大姐满脸血痕，说是族里的老顽固搬出了发霉的祖训，要没收她亡夫留下的田产，还放话谁敢拿那本妖书说事，就打断谁的腿。
苏清漪没下车，只是隔着帘子，递出去一根狼毫笔和一盒朱砂。
哭没有用，祖训是死人定的，日子是活人过的。
她的声音清冷，像冰碎在玉盘里，把你们家过去三代的族谱、分家契约，还有每年交公粮的收据都找来。
半个时辰后，一堆泛黄的纸张堆在了车辕上。
苏清漪没动用任何武力，只是用那支笔，在这一堆故纸堆里圈出了一个个名字——那是这些女子的母亲、祖母，在荒年里卖掉嫁妆换粮种的记录，是她们在丰年里没日没夜织布缴税的明细。
她把这些圈红的证据递回去，语气淡淡：你们不是没有权利，只是过去没人帮你们把这些账算清楚。
去吧，拿着这些，去祠堂念给祖宗听，我不信祖宗的耳朵比石头还硬。
三日后的黄昏，那座百年来只允许男人跨进门槛的祠堂，被围得水泄不通。
女人们没有撒泼打滚，只是一个个轮流站在台阶上，大声朗读那些被圈红的数据。
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从看热闹到沉默，再到有人开始小声附和。
当读到某位太婆当年为了保住祖田，把自己卖身为奴换回三十两银子的旧事时，那位原本气势汹汹的族老，手里的拐杖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烛火摇曳，将苏清漪清瘦的影子投在祠堂斑驳的墙面上。
她合上手中的书卷，心想：文字一旦落了地，就会自己长出喉咙。
京城南市的馄饨摊前，柳如烟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
最近摊子周围多了几个生面孔，逢人就神神叨叨地说这“赎罪面”里下了南疆的蛊毒，吃了就要倒霉。
原本排得长龙似的队伍，肉眼可见地短了一截。
换做以前影阁少主的脾气，这几个人现在的脑袋应该已经挂在旗杆上了。
但现在的柳如烟只是掸了掸裙角上的瓜子皮，笑眯眯地招手叫住了其中一个喊得最凶的汉子。
大哥，嗓子喊哑了吧？来，请你吃碗面。
那汉子一愣，刚想拒绝，却被柳如烟那双似笑非笑的媚眼盯得心里发毛，鬼使神差地坐了下来。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碗底压着一张纸条。
汉子哆嗦着吃完，把纸条抽出来一看，上面只有一行清秀的小字：你说它是毒，那就请你每天来吃一碗，免费吃，直到把它吃成药为止。
这汉子傻了眼。
第二天他硬着头皮来了，第三天又来了。
到了第七天，当他又端起碗时，旁边有人指指点点说闲话，他竟把碗一摔，瞪着眼吼回去：放屁！
老子吃了七天，不但没死，多年的老胃病还好了！
半个月后，这汉子腰间围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卖力地揉面，旁边还跟着两个当初一起造谣的同伙，正低眉顺眼地洗碗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