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轮值令》贴得并不牢靠,浆糊大概是掺了水,边角卷起,随着穿堂风呼啦作响。
字写得不算好,墨迹甚至有些化开,但内容却硬得像铁。
本月轮值:第三村民小组。
掌印人:赵阿婆(代)。
首要事宜:疏通东渠淤泥,核查秋粮入库,修缮北坡塌陷的更夫屋。
末尾用朱砂重重地圈出一行大字:七日一换,账目张榜,过时不交印者,全村共讨之。
陈默正眯着眼细看,旁边一个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的老农嘿嘿笑了一声,满脸褶子里都夹着看好戏的促狭。
后生,别看了,那是真家伙。
老农用烟斗指了指墙面,上个月,村头老张家的二小子仗着自己识几个字,当轮值的时候想在修桥款里抠出两坛酒钱。
结果你猜怎么着?
才当了三天‘值事’,就被连人带铺盖卷扔出了公房。
现在这印把子烫手,谁敢乱伸手?
陈默眉梢微挑,不动声色地问:那个赵阿婆,能镇得住?
老农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压低嗓门:赵阿婆眼瞎,心不瞎。
陈默目光下移,果然在账本角落那密密麻麻的墨点旁,发现了一行极不起眼的小楷备注:监督员——盲眼阿婆赵氏。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陈默没急着赶路,而是特意绕道去了趟村里的祠堂。
晨雾里,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妪端坐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上。
她双目紧闭,眼窝深陷,枯瘦的手里握着一根被磨得发亮的竹竿,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着地面。
在她面前,几个壮实的汉子正排着队,一个个低眉顺眼,像小学生背书一样,压低声音汇报昨日的开支流水。
买石灰三百斤,耗钱六百文……
竹竿笃的一声脆响,打断了汇报。
老妪声音沙哑,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冽:不对。
前天东村老李买同样的石灰,是五百八十文。
这两百文的差价,是你吃了回扣,还是铺子坑了咱们?
去,把铺子伙计叫来,当面对质。
汉子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二话不说转身就跑去核实。
陈默站在远处的槐树影子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原来权柄这东西,不必非得握在绝世强者的手里。
只要规矩立得正,哪怕是一个瞎眼的老太婆,也能让它在泥土里生出根来。
他悄然转身,没惊动任何人,随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离开了村庄。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稷下书院,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苏清漪的案头。
信是匿名的,字迹歪斜,显然出自不善书写之人的手。
信里只有一件事:举报某村新成立的十老会借着改革的名义,搞起了卖官鬻爵的勾当——原本留给女子的议事席位,竟然被他们明码标价,谁家出钱多就给谁家媳妇。
苏清漪看着信,清冷的眸子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没有动用影阁的杀手去清理门户,也没有利用相府的权势去施压。
她只是研开墨,提笔给那个匿名举报者回了一封信。
你既知此事,便是第一个不愿沉默的人。
若愿,可依《镜录》旧法,将此事原原本本抄录,寄往相邻的十三个村落。
半个月后,十三封回信带着泥土的腥气汇聚到了书院。
这些信里没有空洞的义愤填膺,全是实打实的招数。
有的村子寄来了由于推行匿名投箱制度而揪出贪墨者的经验;有的村子附上了双人共签的财务底单样本。
最终,那个涉事村落的村民们拿着这些隔壁村传来的镜子一照,当晚就自行召开了全村大会,两名借机敛财的长老被当场罢免,议席重选。
苏清漪将这个案例编入了最新的《镜录·续二》,并将其置于首页。
她在卷首语中写道:火能照暗,也能焚屋。
故需时时拂尘,刻刻自省。
京城南市,那家曾因赎罪面而闻名的馄饨摊,此刻却是一片狼藉。
焦黑的木头还在冒着青烟,昨夜一场大火,将柳如烟的铺子烧了个精光。
纵火者很快就被抓住了,竟是那个曾经被宽恕、后来又因为受不了旁人指指点点而羞愤崩溃的瘸腿胥吏。
他跪在废墟前,涕泪横流,等着被送官。
柳如烟穿着一身红裙,站在灰烬边上,脸上看不出喜怒。
她既没有责难,也没有大度地挥手放人,只是命人从后院搬出一口新锅,在还烫手的废墟前支了起来。
一块崭新的木牌挂了上去,上面只有六个字:今日面,由他煮。
那差役颤颤巍巍地站进临时搭起的岗亭里,手抖得像筛糠,舀汤的时候洒得满桌都是。
第一碗面煮好了,柳如烟指了指人群中一位背着工具箱的老匠人——那是当年被这差役诬陷入狱、差点家破人亡的苦主。
给他端过去。柳如烟淡淡说道。
差役端着面,膝盖一软差点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