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像一口黏糊糊的锅,把整个渔阳镇都罩在里面。
风吹过来都是热的,带着江鱼的腥味和尘土的干涩。
陈默随便找了个路边的茶摊,要了碗最便宜的凉茶,茶水浑浊,喝到嘴里有股淡淡的霉味。
他不在乎,只是想找个地方歇歇脚,听听动静。
镇子比他想象中要平静。
那个据说栽了的巡江使,好像已经被人忘到了脑后。
新来的地方官是个年轻人,脸上的绒毛似乎都没褪干净。
陈默多看了那年轻人两眼。
那张脸,有点眼熟。
他想起来了,是当年跟在李昭阳屁股后面,成天把“保家卫民”挂在嘴上的那个半大孩子。
没想到,几年不见,都穿上官袍了。
邻桌两个行商正在压着嗓子骂娘。
“操他娘的,这新来的官,比巡江使还黑!送礼倒是收得痛快,事儿是一点不给你办!”
“可不是嘛!我家那批布,让他签个路引,他娘的拖了我三天了!昨天我亲眼看见,他收了对家王麻子一根金条,今天王麻子的船就走了!”
陈默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没动,也没打算去“点醒”那个少年。
他就这么坐着,看着,像一个看戏的闲人。
第二天,他还在那个茶摊。日头更毒了,街上的人少了许多。
但井边却围了几个洗衣的妇人,她们一边搓着衣服,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唱起了小调。
那调子,正是之前传遍大江南北的《米价谣》。
只是词儿,变了。
“新来个官儿脸皮光,收了金条不认账呀嘛不认账!东家好处怀里揣,西家苦主哭断肠呀嘛哭断肠!”
唱腔不高,却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往人耳朵里钻。
第三天,镇子里的孩子们也学会了。满街跑,满街唱。
第四天,陈默再路过镇衙门口时,墙上不知被谁贴了一张大大的白纸,上面用锅底灰写着“民意榜”三个大字。
,说了什么混账话,记得清清楚楚。
第五天,衙门口的菜贩子不来了,送水的轿夫也绕道走。
衙门后厨的大师傅拎着空菜篮子,急得跳脚。
第六天,陈默看见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衙门后门悄悄地驶了出去,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官员,坐在车里,脑袋耷拉着,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他饮尽碗里最后一点带着茶末的苦涩茶水,把几枚铜板轻轻放在桌上。
原来,真正的签到簿,是每个人心里那本账。
千里之外,稷下书院。
苏清漪收到了最新一批寄来的《民言集》续稿。
竹林里的风很凉爽,但其中一份手稿上的字,却像带着火。
一个中年女子用血泪控诉,丈夫死后,夫家宗族如何勾结,侵占了她和女儿唯一的田产,族老开会,却判她“妇道人家,无权掌产”。
苏清其没有在稿子上批下一个字,她只是让人取来最好的松烟墨,将这篇文章工工整整抄录了十份。
她把这些抄录稿寄往了当年自发成立“十老会”的三十六个村落,信里只附了一句话:“这不是案子,是镜子,请诸公自照。”
半个月后,回信像雪片一样飞来。
有村子连夜修改了族规,明确了女子的继承权。
有村子破天荒地在“十老会”里,设立了三个“女议席”,专门处理家事纠纷。
一封来自某个山村的回信里,一个当年的老兵写道:“我娘守寡半辈子,拉扯我长大。我若死了,谁敢欺负我婆娘,我从坟里爬出来也要掐死他!”
最远的一封信,来自南疆一个偏僻的山寨。
信封里没有回信,只有一把被砸断的生锈剪刀,和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用烧黑的树枝写着:“我们烧了‘嫁不出去就沉塘’的老规矩石碑。”
苏清漪将这些回信,连同那把断剪刀,一并装订成册,取名《镜录》,就放在书院门口的石案上,任凭来往的学子和路人随意翻看。
风吹过,书页哗哗作响,像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
京城西市,柳如烟的馄饨摊前,那条被她称为“烟火线”的队伍,又排了起来。
只是今天队伍里的人有些奇怪。
几个穿着皂隶服色、却摘了帽子的男人,低着头,互相推搡着,最后被一个瘸腿的老胥吏一脚踹了出来。
“柳老板,给……给兄弟们来碗面。”老胥吏的嗓子像破锣。
他们是之前被赶走的那批巡江队差役,如今没了差事,成了过街老鼠。
柳如烟眼皮都没抬一下,擦着桌子,懒洋洋地问:“带钱了吗?”
“带了带了!”几人连忙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铜板。
柳如烟照价收了钱,煮了面,端上去。
只是在每个人的碗底,都压了一张小小的油纸条。
老胥吏吃完面,拿起纸条,上面只有一行酱油写的字:“吃了这碗面,明天去帮你害过的一个人。”
第二天,西市的街坊们看到了奇景。
昨天还耀武扬威的差役,今天有的在帮被他们敲诈过的老农挑水,有的在替被他们掀了摊子的寡妇修补屋顶。
虽然动作笨拙,脸上满是尴尬,但他们真的在做。
一群孩子见了,觉得好玩,不知从谁家墙上撕了张旧黄历,在背面画了个大大的表格,取名叫“改国榜”。
谁做了好事,就用炭笔在后面画个圈。
一个月后,那张黄历纸已经密密麻麻画满了圈。
柳如烟倚在门框上,嗑着瓜子,看着那面滑稽的“榜单”,轻声自语:“火没灭,只是换了个灶台烧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