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月汇编成册,取名叫《烟火志》。
这玩意儿竟然比以前的情报卖得还火,连说书先生都抢着买回去当段子讲。
江南的雨总是绵软的。
程雪孙儿坐在田埂上,裤腿卷到了膝盖,脚上全是泥。
她面前是个临时搭的台子,几个老农正争得面红耳赤。
“我都说了,清明不下雨,犁头就得靠墙睡!这是老理儿!”一个没牙的老头敲着烟斗。
“放屁!官府发的书上明明写了,不管下不下雨,到时候就得翻地!”另一个中年汉子举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嚷嚷。
程雪孙儿没说话,只是笑着把那本册子拿过来,垫在了摇摇晃晃的桌腿底下。
“书是死的,地是活的。”她指了指那老头,“大爷说得对,那蚯蚓比官老爷懂土。以后咱们这儿不听书上的,听泥里的。”
三天后,那本新编的《田语集》就印出来了。
户部尚书拿到手里一看,全是些“蚯蚓爬得欢,稻子不用担”的大白话。
他本来想发火,可一看耕令”扔进了废纸篓。
太行山深处,雾气缭绕。
韩九背着个旧行囊,像个寻常的樵夫,一步步往山里走。
九边的那口铜钟已经不再响了,最后一次合鸣的时候,震得边关的雪都塌了一层。
他在路边的小茶摊歇脚,听到几个过路的行商在聊那本《义名会》的名录。
“听说只要在那本子上留了名,哪怕是个火头军,每年清明也有人给扫墓。”
“可不是嘛,听说那韩将军把自己的名字都划掉了,说是要在山里当个野人。”
“可惜了那一身战功啊,以后怕是没人记得喽。”
韩九端着豁口的粗瓷碗,喝了一口苦涩的凉茶,嘴角微微上扬。
记得?
不需要记得他韩九。
只要每年清明,有人肯给那荒草堆里的孤坟添一把土,倒一杯酒,这历史就断不了。
他放下茶钱,起身走进茫茫山雾。
翌年清明,他的茅屋前来了几百号人。
没人说话,大家默默地把一叠叠手书放在门口的石磨上。
最上面那张纸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您念过的名字,我们都记下了。您若是忘了,我们就每年念给您听。”
李昭阳倒是过得潇洒。
卸了甲,他就真的是个布衣老头了。
路过村口,一群孩子正拿着树枝当兵器,在那儿“两军对垒”。
“杀啊!我是陈默大将军!”
“那我当李昭阳大帅!”
两个领头的孩子打得难解难分,后面一群小萝卜头跟着瞎起哄。
李昭阳看得乐不可支,凑过去问:“哎,你们光有大将军和大帅,那皇帝谁当啊?”
孩子们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然后哄堂大笑。
“皇帝?皇帝早没啦!”那个扮陈默的孩子抹了一把鼻涕,“现在咱们轮流当主帅!今天我赢了听我的,明天他赢了听他的!谁稀罕当那个不能动的木头桩子!”
李昭阳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离去,脚步轻快得像个少年。
此时,春水初生,湖面如镜。
一叶扁舟飘荡在湖心。
陈默躺在船头,脸上盖着那顶破草帽,随着微波轻轻摇晃。
苏清漪在剥莲蓬,柳如烟在用飞刀削苹果,程雪孙儿正拿着鱼竿打瞌睡。
远处隐约传来“万民弈馆”的钟声,那是收摊的信号。
“醒醒,鱼都要被你睡跑了。”苏清漪把一颗莲子弹到陈默肚子上。
陈默掀开草帽,眯着眼看了看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湖面上倒映着万家灯火,那光亮一点点铺开,比天上的星星还密,还暖。
“你看。”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拨动水面,把那一湖灯火搅得细碎。
“棋盘空了,可这棋啊,还在走。”
四人相视一笑,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桨声欸乃,看着那无数道倒影在水中轻轻晃动,仿佛千千万万个身影,正热热闹闹地落座。
几天后,陈默又晃悠到了那个改了名的皇极殿。
如今这儿门槛已经被锯平了,谁都能抬脚就进。
他在角落里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蹲下,就像个蹭凉快的老闲汉。
大殿正中央,那张曾经象征权力的龙椅旁,摆着一张磨得发亮的小木桌。
桌子两边,正坐着一老一少。
老的那个,胡子花白,一看就是个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老儒生,背挺得笔直,手里捏着一颗棋子,眉头紧锁,仿佛捏着的不是棋子,而是家国天下。
小的那个,不过七八岁年纪,还挂着鼻涕泡,两只脚够不着地,在半空中晃荡着,嘴里还咬着半块吃剩的烧饼。
老儒生落子极慢,每一手都要长考半天,嘴里念念有词:“此乃正道,不可偏废……”
童子却是落子飞快,甚至不用看棋盘,那半块烧饼渣掉在棋盘上也浑不在意,随手一抹,抓起棋子就往上一拍。
“啪!”
这一声脆响,在大殿里回荡。
陈默眯起眼睛,视线穿过那一缕缕透过窗棂射进来的尘埃,落在那棋盘之上。
那局势,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