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太庙前。
那片竹简燃尽的灰痕还在,像一道愈合得不怎么样的伤疤。
风停了,连尘埃都懒得动弹。
京城的喧嚣隔着几重宫墙,传到这里只剩下模糊的嗡鸣,如同一个巨大的、沉睡的蜂巢。
他没有再坐下,只是站着,目光穿过高墙,落向城南那片最不值钱的土地。
那方被亲兵砌起来的“小儿议政堂”,已经成了巷子里最热闹的去处。
一群鼻涕还没擦干净的半大孩子,每天放了学就聚在这里,学着大人的样子,把手拍在膝盖上,争得面红耳赤。
“李二狗偷吃了我的麦芽糖,他该打!”
“不对!我娘说了,要先问他为啥偷!他要是饿了,你就该分他一半!”
“凭啥!糖是我爹买的!”
争吵激烈,却从没有哪个孩子甩手走人。
每当谁也说服不了谁,僵持不下的时候,总会有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站出来,脆生生地喊上一句:“都别吵了!咱们去问问娘怎么说!”
于是,一群孩子便站得笔直,像私塾里的学生,七嘴八舌地背诵起来。
“我娘说,做人要正,不能拿不该拿的东西。”
“我爹说,有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
“我奶奶说,吃亏是福,但不能当傻子。”
这些零零碎碎、甚至相互矛盾的家训,被他们当成了最高的律法。
一番“引经据典”后,偷糖的李二狗扭扭捏捏地道了歉,丢糖的孩子也哼哼唧唧地表示了原谅。
陈默“看”着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让一名潜伏在附近的影阁探子,将这些孩子每日的争论与“判词”,一字不落地录下。
夜深人静时,那些写满了稚嫩话语的纸张被投入香炉,无火自燃。
灰烬升腾,却没有散去,而是在京城的夜空之上,悄无声息地结成了一张巨大、透明、几乎看不见的网。
当夜,户部侍郎周扒皮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他梦见自己被无数个孩子围着,那些孩子的声音又尖又利,反复质问他:“你娘教你的‘做人要正’,你忘了吗?你贪的那些银子,能给你娘买一副好棺材吗?”
第二天一早,曾经以吝啬和贪婪闻名的周侍郎,面如死灰地走进了大理寺,怀里抱着三本厚厚的黑账,主动投案自首。
类似的事情,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接连在好几位以贪腐着称的官员身上发生。
陈默站在太庙前,感受着那张由童言构成的法网,轻声叹了口气。
原来最锋利的律法,不是写在法典上的条文,而是母亲在哄孩子睡觉时,哼出的那一句最简单的叮咛。
也就在这时,另一股宏大的意志洪流,从皇宫深处涌来,汇入他的感知。
是苏清漪。
殿试之上,她临时撤下了所有关于经义和策论的题目。
面对着满朝最顶尖的才子,她只发下一张白纸,提出一个问题:“默写一句你此生最想让你的子孙后代记住的话。”
贡士们一片哗然,但无人敢提出异议。
一个时辰后,所有试卷被收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投入殿前那只巨大的“返魂饮”铜炉中。
熊熊烈火,将那些或许能流传千古的家训付之一炬。
灰烬冲天而起,在太庙上空盘旋、凝聚,最终化作一幕巨大的光影。
上面没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豪言壮语,也没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宏大誓言。
光影之上,只有一行行不断重复、千篇一律的平凡叮嘱。
“好好吃饭。”
“天冷了,多穿件衣裳。”
“在外面别跟人打架,容易吃亏。”
苏清漪仰头看着这朴素到近乎寒酸的一幕,清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温柔。
她命人将此景拓印下来,命名为《万母书》,颁行天下,卷首只有她写的一句话:“治国不在宏图,而在不让任何一个母亲的眼泪白流。”
紧接着,一股带着血腥与怨气的锋锐之力,从皇城司的地下密档库中刺出。
柳如烟一身黑衣,如同鬼魅,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逆言册”。
上面记录了近百年来,所有被官府认定为“大逆不道”的民间言论。
她没有烧毁它。
她只是用几张“梦丝卷”的残页,将册子里的内容拓印下来,磨成细粉,悄无声S声地混入了当晚太后寿宴的乐谱之中。
当夜,宫中歌舞升平,一派祥和。
一曲《霓裳羽衣》奏到一半,琴瑟之声忽然变调,一个清晰、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从乐器中自己响了起来。
“皇帝早该换人了。”
“宰相就是个狗娘养的,该下地狱!”
“这税收的,是想让咱们断子绝孙啊!”
一句句最恶毒、最直白的诅咒,伴随着靡靡之音,响彻整个宴会大殿。
满座王公贵族,霎时噤若寒蝉,脸色比死人还白。
御史当场跳出来要捉拿乐工,却骇然发现,那些乐工早就吓瘫在了地上,而乐器,还在自动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