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蹙了蹙眉。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空洞感,像是每天清晨都会准时敲响的钟,今天忽然哑了。
一千零七个日夜,风雨无阻,那个冰冷、精准、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音,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比心跳还要准时。
可现在,辰时已过,识海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系统……没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掐灭。
不对。
不是消失,更像是一种……功成身退的沉寂。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那股因骤然失序而带来的微弱滞涩感,也随之散去。
他抬起头,迎着晨光,那张还带着一丝疲惫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一种异样的平静。
或许,当他不再需要依赖天降的恩赐,而是学会了如何从这片土地上汲取力量时,那个系统也就完成了它的使命。
他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迈开脚步,走下高台。
没有回相府,也没有去皇宫,他的方向很明确,是城南。
那里是京城最杂乱的场道,挤满了汗水、油烟和最鲜活的生命力。
越往南走,空气里的檀香味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劣质酒糟、潮湿泥土和孩童打闹的喧嚣气息。
他拐进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巷子,脚步放得很轻。
巷子尽头,是一个破败的院子。
院墙塌了半边,几块青石板被孩子们当成了凳子,围坐一圈。
一个虎头虎脑、脸上还挂着鼻涕的男孩,正学着大人的模样,把手拍在膝盖上,瓮声瓮气地嚷嚷:“我爹说了,做人不能太自私!大黄没天帮咱们看家,给它搭个窝挡风,咋了?”
他对面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立刻反驳,嗓门尖得像要戳破天:“我娘说了!人都快吃不上饭了,还管狗?有那功夫,不如多捡点柴火!”
“狗也知道护家,你不知道!”
“柴火能当饭吃,狗能吗?”
争吵激烈,却没有什么火药味,更像是一场煞有介事的模仿。
陈默站在巷口阴影里,静静地听着。
他听出来了,这些孩子在模仿的,正是苏清漪在朝堂上推行的“民声台”议事。
连那些稚嫩的论据,都带着浓浓的烟火气,是从他们父母的牢骚和道理里,一字一句扒下来的。
他没有出声,只是悄然转身离开。
半个时辰后,一名亲兵打扮的汉子,抱着几块新凿的青砖和一桶石灰,走进了巷子。
他没惊动任何人,就在巷口那片空地上,三下五除二,砌起了一方半人高的矮台。
台子很粗糙,却很稳固。
汉子临走前,用指尖蘸着未干的石灰,在台面上写下五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小儿议政堂。
三天后,当陈默再次“看”向这里时,那方矮台竟在夜色中散发出微弱的土黄色光晕。
砖石的缝隙里,渗出了一行行更加稚嫩的笔迹,仿佛是孩子们争吵的声音,凝固成了实体。
最上面的一行字迹,清晰无比:“连娃都懂的事,大人为何装瞎?”
与此同时,一股尖锐的、被压抑的怨气,从江南传来,刺入他的感知。
苏清漪推行的盐税新政,在地方上遇到了最典型的麻烦——阳奉阴违。
告示贴得满城都是,可到了衙门里,小吏的算盘一拨,还是那个要人命的旧税额。
苏清漪没派钦差,甚至没下一道申饬的旨意。
她只让各地的“念坛”,将百姓缴纳盐税时,每一句抱怨、每一声叹息,都原封不动地记录下来,汇成厚厚一叠《税怨录》,投入“返魂饮”炉中。
烈火烧了七天七夜。
当炉火熄灭时,炉灰并未散去,而是自动在半空中铺开,化作一幅流动的光影图卷。
图卷中心,是一个手持算盘的小吏,他的五官模糊,但背后那道被拉长的阴影,却化作一张贪婪的巨口,一口口吞噬着堆积如山的米粮。
每吞一口,图卷上便会浮现出一张张百姓绝望的脸。
苏清-漪命人将这幅光影图卷,悬挂于各州府衙门前的通天柱上。
百姓闻讯而来,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看!那个影子吞掉的,就是我家那袋米!”
“这算盘鬼!我认得他!就是户房的王主簿!”
人群的指认声,比任何一道圣旨都更具杀伤力。
不到半日,各州府衙门前便排起了长队,不是来缴税,而是来领退还的赃款。
那些曾经趾高气扬的官吏,此刻个个面如土色,点头哈腰,生怕自己的影子,也上了那幅“税怨图”。
京城里,一股不同的暗流在贵妇圈中涌动。
柳如烟的影阁传来消息,那些养尊处优的夫人们,在私密的茶会上,正用最刻薄的语言讥讽着陈默。
“什么天下共主,不过是个会烧纸的巫师罢了。”
“就是,故弄玄虚,哄骗那些泥腿子。”
柳如烟听到密报,脸上那股子妖娆的媚笑反而更深了。
她没有派人去散布谣言反击,只是让手下最擅长伪装的弟子,扮作新来的婢女,混入了各家府邸。
她们什么也不做,只在夜深人静时,将主子们的夜谈,用特制的“梦丝卷”悄悄录下。
三日后,这些“梦丝卷”被投入一只雕花香炉中,付之一炬。
升腾起的灰烬,没有消散,而是在空中聚成一幕幕无声的画面,清晰地显现出这些贵妇们最怕被人知道的秘密。
那位夫人克扣了所有仆人半年的工钱,去买一根南海珍珠簪。
那位尚书夫人,亲手在小妾的安胎药里,加了一味“红花”。
那位将军的妻子,又是如何买通狱卒,让一个知道她底细的远房亲戚,“病死”在了大牢里。
柳如烟将这些画面拓印下来,命名为《闺中实录》,没署名,也没大肆宣扬,只是让说书人夹在新的话本里,悄悄流入了市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