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都城内,往日的繁华与喧嚣已被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所取代。
空气凝重,仿佛也承受着城外围城大军带来的压力,唯有海风依旧吹拂,却带来了敌人舰队帆樯如林的阴影。
高耸的城墙之上,守军日夜不停地加固着防御。擂石、滚木、热油被源源不断地运上城垛,原本光洁的墙面布满了联军投石机砸出的凹痕与裂纹,工匠们正在争分夺秒地用砖石和木料进行填补。面向玉海的港口区域,所有入口已被沉船和巨木部分堵塞,只留下狭窄的水道,并由架设在两侧高塔上的重型弩炮严密看守,既防止敌军战舰突入,也断绝了己方大规模撤离的可能。
守城的士兵主要由三部分构成:一部分是卜侅直属的、装备相对精良的禁卫军,他们依旧保持着相当的纪律,但眼中难掩疲惫;一部分是临时征召的市民兵,他们士气起伏不定,恐慌在沉默中蔓延,却因家小皆在城中而无路可退;最后一部分,则是一些仍然忠于蔚蓝朝的地方贵族带来的私兵,他们战斗力较强,但彼此间的协调与信任存疑。
粮草管制已经实行,市面上的食物价格飞涨,普通居民开始面临饥馑的威胁。军营里的配给也已缩减,士兵们靠着日益稀薄的米粥和逐渐减少的肉干维持体力。伤病者挤满了临时征用的庙宇和官衙,草药与医师极度短缺,哀嚎声日夜不绝。
上层将领中,既有誓死效忠、准备与城共存亡的硬骨头,也有暗中盘算、寻找退路的动摇者。天子卜侅偶尔会出现在城头,试图鼓舞士气,但他苍白的面容和勉强的镇定,反而透露出内心的焦虑与无力。关于海上援军即将到来的消息(由那位返回的使者带回)在军中秘密流传,这成了支撑许多人坚持下去的唯一精神支柱,但这根支柱,也随着时间一天天流逝而变得愈发脆弱。
整个夷都,就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弦,紧绷着,压抑着,城内弥漫着绝望与渺茫希望交织的复杂气息。每个人都在等待,等待着要么是城破之时的最终审判,要么是天际线外出现的承诺中的狮心王朝的帆影。
黎明前的黑暗中,当第一缕曙光尚未照亮天际,联军的战鼓便如罹患癔症的巨兽心跳,沉闷而疯狂地擂响,彻底撕碎了最后的宁静,拉开了血腥攻城的序幕。
柴格的巫师部队如同从地缝中钻出的阴影,率先发难。他们身披浸透怪异油脂的黑袍,在阵前点燃了跃动着幽绿光芒的火焰,晦涩扭曲的咒语声汇聚成令人心智摇荡的嗡鸣。下一秒,无数蝗虫般密集的黑影自绿焰中腾空而起,发出刺耳的尖啸,扑向城墙。
守军惊恐地发现,这些黑影竟是半腐烂的乌鸦,它们眼眶中燃烧着绿色的鬼火,不顾一切地撞击在守军脸上、身上,用带着尸毒的利喙撕扯皮肉,更带来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寒,让被击中的士兵动作迅速变得僵硬迟缓。
几乎就在巫术攻击的同时,波雄的鸠格斯奈重步兵动了。他们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在遮天箭雨的掩护下,推动着数十架高大的攻城塔,发出“隆隆”的巨响,如同缓慢逼近的死亡堡垒。这些来自草原的野蛮战士敲打着盾牌,发出原始的、充满杀戮欲望的战吼,紧密盾牌组成的龟甲阵在渐亮的天光下反射着冷硬无情的光泽。
“放箭——!”
城头守将的怒吼早已嘶哑,却依旧带着决绝,撕裂了战场喧嚣。
禁卫军的弓弦瞬间齐鸣,特制的、浸染了猛火油的火箭在空中划出无数道致命的火红弧线,如同逆飞的流星雨。
几座庞大的攻城塔被精准命中,烈焰迅速吞噬了木质结构,它们化作了巨大的火炬在战场上扭曲、翻滚,将依附其上的士兵变成了惨嚎的人形火把,如同下饺子般从高空坠落。
最惨烈的争夺在东城墙爆发。
波雄的先锋死士扛着包铁的沉重攻城槌,如同疯狂的犀牛,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加固后的城门。
“咚!咚!咚!”每一声撞击都如同重锤敲在守军的心口,连脚下的墙砖都在随之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