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看着李廷儒。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把菊花吹得东倒西歪,花瓣掉了几片,落在窗台上,白花花的,像霜。
“宗室那边,”李雨春开口了,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苦太后久矣,苦东厂久矣。”
她顿了顿,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不冷不热的笑,也不是冷冷的笑。
而是一种很复杂的笑,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下决心。
“本宫可以出面。”
“但李阁老,你要想清楚,这一步迈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李廷儒躬身行礼,腰弯得很深,深得像一把拉满的弓。
“老臣想清楚了。不成功,便成仁。”
李雨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但很稳,稳得像铁。
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很深,深得像要看到他心里去。
“好。本宫答应你。”
李廷儒直起身,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上的笑容已经收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一张认真的、带着一丝狠劲的脸。
他抱拳行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李雨春叫住了他。
“李阁老。”
他停下来,回头。
李雨春站在窗前,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都罩在一层金色的光里,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看见她微微抬起的手,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去。
“小心叶展颜。那个人,比你想象的难对付。”
李廷儒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李廷儒的身影消失在暖阁外的月洞门后。
李雨春脸上的笑容像被人用刀刮掉了一样。
一点一点地收干净,露出底下一张紧绷的、带着深思的脸。
她站在窗前,双手抱在胸前,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瘦。
她站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把李廷儒刚才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
还政,亲政,太后,皇帝,叶展颜,东厂。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棋子,摆在棋盘上,有的在明处,有的在暗处,有的已经动了,有的还纹丝不动。
过了片刻她忽然转过身,朝门口喊了一声:“备轿。”
外面的丫鬟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地去了。
李雨春走进里屋,换了一身衣裳。
她把那条绛紫色的长裙换成了藏青色的素服,头上的点翠簪子也摘了,换了一支白玉簪,耳朵上的珍珠耳坠取下来,换成了一对银丁香。
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眉目清冷,嘴角微微抿着。
像一把刚出鞘的刀,还没见血,但已经让人后背发凉。
她转身出了门,轿子已经等在门口了。
四个轿夫站得笔直,轿帘掀着,等着她上去。
她弯腰钻进轿子,坐稳了,声音不高不低:“去宗正大牢。”
轿子抬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李雨春靠在轿壁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宗正大牢在皇城东南角,是专门关押宗室子弟的地方。
那些犯了事的王爷、郡王、将军、中尉,都被关在那里,有的关了一年,有的关了三年。
还一些重刑犯,是从秦王、晋王和誉王倒台那天就关进去了,到现在都没放出来。
那些人虽然被关在高墙里面,但他们的门生故旧、亲信家仆还在外面,他们的田产商铺、金银财宝还在外面,他们的影响力还在外面。
要成大事,离不开这些人。
李雨春心里清楚得很,李廷儒来找她,要的不是她的兵,不是她的钱,是她在宗室里的名分,是她能把那些人拢在一起的手腕。
李廷儒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但宗室的事,他插不上手。
宗室的人恨太后,恨东厂。
但他们更恨的,是把他们关进大牢的叶展颜。
如果她能把这些人放出来,让他们戴罪立功,他们会怎么对她?
感恩戴德,唯命是从,赴汤蹈火。
李雨春睁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但她的眼睛亮得很,亮得像两颗星星。
“叶展颜,你可不要怪我哦!”
“时势造英雄,现在势在我,而不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