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泽第二天就告了病假。
告假的折子送到内阁的时候,李廷儒正在喝茶。
他接过折子看了一眼,提笔批了“准”字,笔锋很重。
他把折子递给旁边的文书,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下了朝,他回到府里,让管家把后院那间最僻静的屋子收拾出来,又派了两个信得过的家丁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进出。
李承泽被关在里面,一日三餐有人送,但不得出院门半步,连窗户都用木条钉死了,只留了一条缝透气。
李承泽急了,拍着门板喊:“爹!你这是软禁我!”
李廷儒站在门外,背着手,声音不高不低:
“不是软禁,是保护。”
“你那张脸白得像鬼,出去让人看见,不用东厂查,谁都知道你有问题。”
“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哪也别去,等事情了了,自然放你出来。”
说完转身走了,任凭李承泽在后面怎么喊,头都没回。
安排好儿子,李廷儒开始一个一个地见人。
他做事比他儿子果决得多,有一种义无反顾、破釜沉舟的气魄。
既然下了决心,就不给自己留退路。
他知道时间不在他这边,叶展颜在东厂坐镇,手里握着不知多少人的把柄,拖得越久,他这边的人心就越散。
所以他要快,要在叶展颜反应过来之前,把所有的力量捏在一起,拧成一股绳。
他第一个去见的是长公主李雨春。
长公主府在城东,占了大半条街。
门口两尊石狮子比别家的大了一圈,朱漆大门上钉着铜钉,在阳光下闪着暗黄色的光。
李廷儒的轿子在门口落下,他下了轿,整了整衣冠,递了名帖进去。
门房进去通报,不多时出来,恭恭敬敬地把他请进去。
长公主在后花园的暖阁里见他。
暖阁不大,四面都是玻璃窗,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几盆菊花摆在窗台下,黄的白的紫的,开得正盛,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
李雨春坐在一张黄花梨的圈椅上,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长裙。
她头发高高绾起,插着一支点翠簪子,耳朵上挂着珍珠耳坠,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
她手里端着一盏茶,茶盖在杯口轻轻刮着,刮了一圈又一圈。
看见李廷儒进来,放下茶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笑容恰到好处,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李阁老,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慵懒。
像是在午睡刚醒的时候被人吵醒了,不怎么高兴,但也不怎么生气。
李廷儒拱手行礼,直起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平时的温和变成了严肃,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
“长公主,老臣今日来,是有一件大事想与公主商议。”
李雨春的眉头动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深了一些,也冷了一些,像冬天的阳光,看着暖,照在身上是凉的。
她挥了挥手,旁边的侍女们鱼贯而出,脚步声很轻,像猫,不一会儿就退得干干净净,暖阁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说吧。”
李雨春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她看着李廷儒,目光不重,但压得很低,低得像要把他整个人都看穿。
李廷儒没有坐下,站在她面前,腰杆挺得笔直,声音不高不低。
“太后临朝已久,陛下年岁渐长,是该亲政的时候了。”
“老臣斗胆,请长公主出面,主持大局。”
李雨春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她看着李廷儒,嘴角那丝笑还在。
但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又深又沉。
“李阁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
李廷儒点了点头。
“老臣知道。”
李雨春继续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暖阁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菊花的声音,沙沙沙的扰人烦。
“太后待本宫不薄。”
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李廷儒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太后待长公主不薄,但长公主就不想自己做主吗?”
李雨春的手指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