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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琢磨到这个份上,可见她是真真切切下了心思,没在这事上糊弄自己半分。
香秀把碗搁下,话锋随即一转,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直望着程飞:“我的事儿说完了,小飞哥。
那你现在总该告诉我,我爹他们一伙人,神神秘秘的到底干啥去了?还有,我这才离开多久,村里头……是不是出了啥了不得的大事?”
问题径直抛了过来,堵住了所有回避的余地。
程飞迎着她探究的目光,知道是躲不过了,只得轻轻叹了口气。
“香秀啊,村里这些日子,确实不太平,事儿一桩接着一桩。”
他斟酌着开口,“你且说说,想从哪儿听起?”
程飞抛出这个问题时,香秀明显愣住了,她眨了眨眼才开口:“小飞哥,你之前不是还说村里最近太平得很吗?怎么突然又冒出这么多事情来了?”
程飞闻言朗声笑起来,伸手点了点她:“你这丫头,记性倒真不赖。
行,那咱们就一件一件慢慢说。”
就在程飞与香秀坐在村委会里交谈的同时,长贵和徐会计正为招工的事在村里奔波。
这两人向来是闲不住的性子,何况这次程飞特意叮嘱要抓紧办,他们更不敢有丝毫拖延。
短短一个钟头里,他们已经敲开了好几户人家的门。
此刻长贵正站在谢广坤家院门前。
他朝里望了望,提高声音唤道:“广坤在家吗?忙什么呢?”
院门大敞着,可长贵跨进院子后却不见半个人影。
他摇摇头低声自语:“这老谢,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虽然从程飞那儿听说过谢广坤家经营着蘑菇园,但为确保每家每户都能接到招工消息,长贵还是决定亲自跑这一趟。
在他想来,谢家统共就那几口人:谢广坤夫妇、刚结束高考的谢永强,还有早已外出工作的谢兰——如今家里就剩三口人,又要照看蘑菇园,哪还有余力去酒厂上工?这趟过来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可眼下连个人影都找不着,倒让长贵有些为难。
他转身打算离开,心想还是先去别家通知,回头再补上谢家这份。
就在他迈步要走时,后院忽然传来谢广坤的应答声。
“谁呀?我们都在后院蘑菇棚忙着呢,有事过来聊?”
长贵拧起眉头,心里像被两股绳子往不同方向拉扯。
眼下这情形,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若是就这么转身离开,谢广坤一家难免觉得奇怪;可要是留下,又得平白耽搁不少工夫。
犹豫片刻,他还是拿定了主意。
过去说一声吧。
长贵加快脚步,径直朝谢广坤家后院走去。
从前他从未踏足过这片地方,今日一来,倒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
只见宽敞的后院里,整齐立着好几个大棚,都是老谢家自己搭起来的。
谢广坤照料得精心,棚子内外干净利落,处处透着勤快。
长贵正暗自感叹,谢广坤擦着手从旁边一个小仓房里走了出来。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长贵啊!刚才我们一家子都在棚里忙活呢。
走,进屋说去?”
一见面,谢广坤显得格外热络。
长贵心里惦记着时间,不想多耽搁。
“不了广坤,就在这儿说两句吧,也不是什么大事。”
谢广坤眉头一抬:“这么着急?到底是啥事啊?”
“李大国酒厂马上要招工了,程村长为了帮村里没活干的人找条出路,让我挨家通知一声,看看谁愿意去。
就这么个事儿!”
说完,长贵就准备离开。
在他想来,老谢家应该没人会去酒厂做工。
可谢广坤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愣在了原地。
“长贵,你看我家那口子行不?她能去酒厂干活吗?”
谢广坤家院里的日头正毒,长贵抹了把额头的汗珠,目光扫过眼前略显凌乱的院落和远处那两座沉默的蘑菇棚,心里犯起了嘀咕。
“广坤,”
他斟酌着开口,“眼下你这光景,里里外外都离不得人手吧?怎么反倒琢磨起让嫂子出去寻活计了?这一摊子事,你一个人能转得开?”
谢广坤闻言,肩膀微微塌了下去,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叹息里裹着沉甸甸的无奈。”长贵兄弟,但凡有别的路走,谁愿意走这步棋?实在是……没法子了。”
这话里的弦外之音让长贵心头一动。
他想起徐会计和程飞之前的叮嘱,办事得多上心,多体察。
于是他没急着走,反而放缓了语气:“遇上难处了?跟村里言语一声,大伙儿总能帮着想想办法。”
谢广坤眼里似乎掠过一丝微弱的光,他侧身让了让,“进屋说吧,外头晒。
你也正好歇歇脚。”
长贵从善如流,跟着进了屋。
在谢家略显昏暗的堂屋里,他坐在一张小凳上,听着谢广坤慢慢道出原委。
“长贵,你也瞧见了,我那两座蘑菇棚,摊子不算小。
按说,两口子扑在上面都紧巴巴的。”
谢广坤的声音有些干涩,“可……可永强那小子不争气啊。”
提到儿子,他的精气神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眼神也黯淡了,“成绩出来了,就够上个专科。
唉……”
长贵这才恍然:“永强高考的事定了?”
谢广坤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后面的话似乎都化在了那一声叹息里。
屋内的空气仿佛也因这消息凝滞了几分,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刺耳又绵长。
长贵听罢,心里便有了数。
看来谢永强这回是考砸了,成绩远不如平日。
若是真考得好,谢广坤早就满面红光地四处张扬去了,哪会像现在这样垂头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