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番话,程飞心中微微一动。
他未曾料到,这姑娘竟已思虑得如此深远。
在程飞的印象里,香秀少有这般独立决断的时刻。
从前在象牙山,许多事都有她父亲从旁指点。
这倒让旁人误以为她是个没主见的。
不得不说,此番远行,香秀收获颇丰。
她不仅精进了医术,更悄然成长了许多。
如今的香秀,思虑事情时目光愈发周全了。
程飞察觉到了香秀的变化。
她举手投足间褪去了稚气,言谈举止渐渐有了成年人的沉稳。
今日重逢时,那种微妙的差异便已扑面而来——从前任性跳脱的姑娘,如今眉目间凝着一缕妥帖的从容。
“往后有什么打算?”
程飞问道。
香秀略作思索:“先在家乡安顿下来再说。”
她眼里漾开暖意,“还是村里自在,一草一木都透着亲切。”
程飞嘴角轻扬:“这话可别说得太满。
还记得你为了省事,跑去村委会借水洗漱的事么?”
话音未落,香秀耳根已染上绯红。”快别说了!”
她急急截住话头。
那日的窘迫至今想起仍教人脸颊发烫,仿佛连风都在窃笑。
见她又羞又急的模样,程飞便不再深究,只笑着转开话锋:“城里住惯了,回来怕是要处处不顺手吧?”
香秀这次没有反驳,轻轻点了点头。”便利自然是比不上城里。
可这儿是象牙山啊,”
她声音柔了下来,“生我养我的地方,哪有嫌弃的道理?才出去几天就忘了根本,那不成白眼狼了?”
程飞却摇了摇头。
“不,香秀,”
他温声道,“你这么想,反倒不对。”
香秀怔了怔:“为什么?难道念着家乡不好么?”
在她心里,这本该是再正确不过的念头。
香秀被这番话弄得云里雾里,一时反应不过来。
程飞瞧着她那副茫然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嘴角。
“香秀,我说你想岔了,可不是说你不对。”
“我的意思是,你当初决定出去是对的,如今选择回来,同样没有错。”
“一个村里长大的孩子,心里总揣着家乡这片土,单是这份心意,就值得我竖起大拇指。”
“只不过,人一旦走出去了,眼睛看见的、手里摸着的、心里装下的,都是这座小山村给不了的宝贝。
这些见识,这些经历,要是你一辈子守在这儿,恐怕连影子都碰不着。”
香秀眼睛一亮,像是被点醒了:“小飞哥,你说得在理。
这趟出去,我确实开了眼界。”
“可也正是因为开了眼界,我才更认准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香秀,活着是这儿的人,死了也是这儿的魂。”
办公室里响起清脆的掌声。
程飞一边拍手一边笑:“说得好!香秀,这话有分量!”
他是个年轻人,骨子里就欣赏香秀这股子执拗又赤诚的劲儿。
程飞还记得,在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他所处的那个时代,社会早已奔向了另一个高度。
可繁荣的背后,是参差不齐的沟壑。
正因如此,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读完书,便头也不回地扎向霓虹更亮、高楼更密的远方。
岁月推移,这趋势竟成了洪流。
于是,一个棘手的局面渐渐成形:贫瘠的土地愈发荒芜,丰饶的城池则继续膨胀。
尽管上头不断有新的章程颁布,试图拉一把,拽一回,可裂痕一旦撕开,又岂是几页公文能够弥合?
对于年轻的生命而言,谁不渴望一片更肥沃的土壤去扎根生长?
这选择,关乎一生。
程飞看着眼前这姑娘,心里那股子感慨还没散尽。
时代是不同了,可人骨子里那点东西,到底没怎么变。
搁在眼下这年头,村里人眼里,能进城端上铁饭碗,那依然是件顶有脸面的事,金光闪闪的前程。
可王香秀偏偏把这到手的金光给推了——三甲医院,多少人挤破头都够不着的好去处。
她倒好,二话不说,扭头就回了象牙山这片土疙瘩地。
这份决断,连程飞这个自认见过些风浪的,都忍不住要在心底道一声佩服。
被他这么直白地一夸,香秀脸上掠过些微赧然,她挠了挠头,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小飞哥,你就别臊我了。
其实吧,我也不是多清高,就是觉着……以前吧,总觉得城里头哪儿都好,月亮都比村里的圆。
为啥?没去过呗,光想着那头的好。”
她顿了顿,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口水,眼神清亮亮的。”这回真在城里扎扎实实待了俩月,该看的看了,该尝的尝了。
现在嘛,至少心里头那点非去不可的念想,能暂且搁一搁了。”
话说得不紧不慢,条理却分明。
程飞听着,不由得微微颔首。
“是长大了,香秀。”
他语气里带着赞许,“你爹当初硬着心肠送你出去这一趟,看来是值了。
这份明白,比挣多少钱都强,哥替你高兴。”
他原以为,这趟远门最多让这丫头褪去些稚气,变得稳重些。
没成想,她心里那本账已经算得这般清楚透亮,几乎寻不出什么错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