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屏气凝神,硬生生熬了两炷香的功夫。
月亮已从东边山脊爬起,清寒的月光穿过稀疏枝叶,在林间铺了一层银灰色的薄纱。远处,先前被狼嚎惊飞的鸟群又落了回来,偶尔在树梢扑棱几下翅膀,几声短促的啼鸣划破寂静。
仲茂仙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力气像是被抽干,靠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汗水顺着发丝滴落,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后背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许舟从树后探出头,目光扫过空地与远处沉沉夜色。他弯腰拾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用力朝空地中央那具鹿尸掷去。
“砰。”石头砸在尸身上,滚到一旁。
林子里静得吓人。
他又等了片刻,确认再无异动,才从树后走出,缓步走向鹿尸。
“妖族也会自相残杀?”他开口问道。
仲茂仙撑着地面起身,踉跄一下才站稳,跟在许舟身后,抹了把脸上的汗:“妖族与人族不同。他们更像是大大小小的聚落。在他们眼里,利益才是头等大事。至于‘同族’,唯有同一种类的大妖,才算得上自己人。”
他走到鹿尸旁,低头看着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狼吃鹿,本就是天经地义。在妖族之中,可没有什么同为妖族便该守望相助的道理。”
许舟蹲下身,借着月光细细查看。
鹿的四肢尽数被咬断,白森森的骨茬戳在外面,腹部被生生撕开,内脏流了一地,在月色下泛着暗红的光。
可怪异的是,那些内脏完好堆在原地,丝毫没有被啃食的痕迹。
“只是……”仲茂仙也蹲下身,眉头紧锁,“若只是为了捕食,杀了便杀了。可这鹿明明被杀,却半点没动……不对劲。”
许舟伸手拨了拨尸身:“或许是凶手已经吃饱,才没下口?”
仲茂仙摇了摇头:“公子有所不知。这般炼心境以上的妖兽尸身,对妖而言也是大补之物。就算吃饱了,也定会拖走藏匿,或是带回巢穴,绝不会这般随意丢弃。”
他用指尖拨了拨地上的内脏,“你看,连内脏都没动过。这根本不像是捕食,倒像是……”
“像是专程来杀它。”许舟接过话头。
他抬头,月光落在脸上,映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那便是有更大的目的,或是急事缠身,来不及吞食。”
他顿了顿,“又或者……是有人在背后操控。你还记得我先前给你看的那片鳞甲碎片吗?”
仲茂仙一怔。
许舟不再多言,低下头,开始仔细翻找鹿尸。
他将尸身翻转过来,只见妖鹿银灰色的皮毛上沾满暗红血迹。他拨开皮毛,一寸一寸细看,从脖颈到脊背,再从脊背到腹部——
忽然,他指尖一顿。
在鹿尸左侧犄角根部、贴近头皮之处,赫然藏着一小片暗绿色纹路。那纹路极淡,不细看只会当作天生斑纹。可许舟用指尖轻轻一蹭,纹路纹丝不动,不似沾染的污迹,反倒像深深烙刻在皮肉之上。
他自怀中摸出那片从穿山甲妖身上取下的鳞甲碎片,借着月光细细比对。
鳞甲内侧那枚拇指大小的印记,与鹿角根处的暗绿纹路分毫不差。
线条简洁冷硬,透着一股诡异气息,似是某种标记,又像是一道烙痕。
许舟盯着两处纹路,眉头越锁越紧。只是眼下线索太少,他再怎么想,也推不出更多端倪。
他站起身,用衣摆擦去手上血污,目光望向东方。
鹰愁涧主峰在月色里隐隐矗立,黑沉沉的,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那些狼妖,就是从鹰愁涧来的。”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冷意,“你的吴大哥和江炳若真在那一带,怕是已经凶多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