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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峪口不在官道边上。
刚出范阳城不到五里地,队伍就偏离了那条宽阔平整、能容四辆马车并行的南北通衢,拐进了一条连驿道都算不上的山间小径,偏僻又崎岖。
路面一下子窄了下来,最宽处也不过五尺,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个人侧身勉强通过。
脚下没了夯实的黄土,只剩经年累月堆积的枯枝败叶,厚得能没过脚踝,踩下去软中带滑,底下藏着被雨水冲出来的沟壑,还有尖锐的碎石,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试探着落脚,生怕踩空。
刘重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梭镖,时不时弯腰用镖尖探探路,确认脚下安稳了,才示意身后的人跟上。
庞如运殿后,目光警惕地扫过两侧越来越密的灌木,枝叶交错,黑沉沉的,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
吕顾、周丙寅和赖川几人走在中间,轮流扛着队伍里仅有的几件重物。
一捆粗麻绳,两把备用的短镐,还有一个装着炭火灰烬的陶罐,罐口封得严实,是用来保存火种的。
越往山里走,山路越陡,风也渐渐带上了林间的湿冷与草木腥气。
一行人走在山道上,许舟混在队伍中间,神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两侧山林,脚步不疾不徐,看不出半分紧张。
“许爷,换把手。”
曹阿虎从后面赶上来,不等许舟开口,伸手就把许舟肩上那捆绳索接了过去,往自己肩上一甩,脚下依旧不停。
“你们京里来的贵人,怕是没走过这种鬼路。别硬撑,真崴了脚,反倒耽误大伙儿赶路。”
许舟刚想开口推辞,话到嘴边又被人截了去。
“就是这话。”
周丙寅把烟袋杆叼在嘴里,没点火,就这么含着过干瘾,“咱们这些粗人,别的本事没有,走山路是吃饭的营生。您啊,把自己走稳当了就行,别摔沟里去。”
赖川从前头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许爷,等您日后升了百户、千户,可别忘了今儿弟兄们替您扛过包袱。要是哪天咱们混不下去了,去投奔您,您可得赏碗饭吃。”
众人都低低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在山谷间轻轻一荡,惊起几只藏在树梢的雀鸟,扑棱棱飞远。
没人真把这句玩笑当指望,可也没人刻意戳破。
在这条不知通向何方的山路上,能有片刻这样没心没肺地笑上一回,已是难得的喘息。
许舟没再推辞,也没说那些“我自己来”的客套话。
他只是笑了笑,语气认真:“定不会忘。”
没解释这“不会忘”的是什么,究竟是记着今日素不相识之人替他扛绳,还是记着那件缝了又缝、始终舍不得丢的旧号服,又或是方才刘重悄悄塞到他手里、陪主人走过无数山路的那杆枪。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他接过曹阿虎递来的水囊,抿了一口,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