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仍在向上爬升。
两旁林木越来越密,低矮灌木渐渐被齐人高的蕨类取代,枝干上垂挂着经年不褪的灰绿苔藓,湿漉漉地滴着水汽。
偶尔有碎石从坡上滚落,“咔嗒”一声砸在枯叶堆里,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众人立刻顿步,屏息凝神,四下张望。
远处山影一重叠着一重,灰蓝色的雾气像层薄纱缠在山间,把峰峦轮廓晕得模糊一片。
景致不算荒凉,甚至称得上清幽。
可偏偏太静了。
静得不像曾有人在此搏命厮杀,静得不像他们正奔赴一片刚染过血的战场。
吕顾忽然停步,侧耳凝神片刻,压低声音:“没鸟叫了。”
所有人脚步一顿,再无人言语。
山风穿林而过,卷起满地枯叶,簌簌作响,如同低语,又似呜咽。
没了鸟鸣,没了虫豸振翅的细碎声响,连苔藓底下偶尔窜过的山鼠,也彻底没了踪迹。
整座山像被抽走了魂魄,连风都不敢喘口气,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刘重喉结滚动了一下。
下一瞬——
“跑!”他猛地转身,嘶吼道:“快跑!”
有人还懵着,脑子转不过弯,下意识嘟囔:“那……那任务还没……”
“命都要没了,还管他奶奶的什么任务!”
刘重一把扯住那人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将人扯离地面。
他顺手甩下肩上捆得结实的绳索,又一把扯下腰间挂着的陶罐,狠狠砸在旁边的石头上。
“啪”的一声脆响,陶罐碎成几瓣,里面的炭火灰烬扬了半空中,飘悠悠落下来,像一场细碎的黑雪。
没人再愣着了。
绳索、短镐、水囊、粮袋……一件件从肩上滑下,从腰间坠下,从手里脱开,砸在粗糙的山石上,滚进半人高的草丛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混着人的脚步声、喘息声,满是慌乱。
没人再心疼这些家当。
能活着跑下山,就有机会再攒;要是活不成,这些东西,留着也没用。
庞如运几乎是凭着本能转身,大手一把攥住许舟的胳膊,拖着人就往山下冲。
那只手粗粝如铁钳,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暴起。
“庞兄弟,我自己能……”
“别废话!”
庞如运头也不回,声音被风撕得破碎:“跟上!别落下!”
慌不择路。
脚下的碎石子不断滚落,好几次有人差点绊倒,又凭着一股狠劲扶住树干,踉跄着继续往前冲。
山间的雾气不知何时涌了上来,来得又急又浓。
乳白色的潮气从谷底翻卷着往上爬,贴着冰冷的地面滚,先没过脚踝,又漫至膝弯,把路边的灌木、裸露的树根,全都裹进了朦胧里,看不清模样。
来时特意记的路标全都被浓雾吞得干干净净。
这座山,像是存心要把他们困死在腹中。
不知道跑了多久,肺里灌满了冷得发涩的水汽,每吸一口气,都像有刀子在喉咙里、肺里刮着,疼得人直咧嘴。
双腿软得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费尽全力。
刘重终于撑不住,扶着一棵粗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嗬嗬”声,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吕顾拄着膝盖,他眯起眼,透过浓得化不开的雾气,警惕地四下扫视,低声道:“都停。数数人,看看谁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