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摇头:“自从你入宫,我镜中就开始映出另一个影子。起初模糊,后来越来越清楚。我知道她在某处活着,但找不着。北狄秘术封印了她的方位,除非她主动现身,或你接近到十里之内。”
沈知微点头。
她不再多问,转身往门口走。
“你要去哪?”太后在身后问。
“冷院。”她说,“有些东西,得翻出来看看。”
太后没拦她。
她坐在镜前,手指慢慢滑过脸颊。那张年轻的皮囊正在崩解,皱纹如裂纹般蔓延。她望着镜中渐老的自己,忽然低声说:“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我只是……怕你恨我。”
沈知微脚步没停。
她走到门边,手搭上门环,用力一推。
门开了。
外面天光已亮,宫道铺着青石,两侧积雪未化。风吹过来,带着腊梅的冷香。她迈出一步,衣角拂动,袖中机关木鸟轻轻晃了一下。
阿蛮跟上来,落后三步,抱着雪貂的尸体。她没看前方,而是不断扫视四周屋檐、墙角、树影。她的拨浪鼓挂在腰间,手始终没离开鼓柄。
沈知微走在前面,左手插进袖中,摸了摸那枚玉佩。它还在,冰凉贴肉。
她想起谢无涯说过的话:这鸟不认我,只听她的手法。
也想起地宫里那只从他颈后抽出的丝线,末端连着的木鸟眼中,嵌着一缕胎发。
一样的发色,一样的弧度。
她停下脚步。
阿蛮也跟着停下。
“你刚才说,有人放的?”沈知微问。
阿蛮点头,打唇语:不是自然进入。
“怎么确定?”
阿蛮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倒出几粒粉末洒在雪貂嘴边。粉末遇血即变蓝。
“西域控蛊粉。”沈知微认出来了,“用来引导活物行动的。谁都能用,但配法复杂,寻常人弄不来。”
阿蛮又打一句:它临死前想往外跑。
沈知微眯起眼。
“你是说,它是被人操控,吞下玉佩后,强行奔向这里?”
阿蛮点头。
沈知微沉默片刻,忽然问:“它怕毒,对吧?”
阿蛮点头:从小喂药养成的习性,闻见蛊气会躲。
“但它这次不但没躲,还吃了含蛊气的东西。”沈知微冷笑,“要么是命令太强,要么……是血缘太近。”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
“它认得这个味道。”
阿蛮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拨浪鼓上,指节微微发白。
沈知微把玉佩重新收好,继续往前走。
宫道长而直,两旁宫灯尚未熄灭,昏黄的光映在雪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走得稳,一步也没错。
快到宫门时,她忽然侧头,对阿蛮说:“回去烧了它。”
阿蛮一怔。
沈知微看着她:“雪貂。烧干净,灰撒进井里。别留痕迹。”
阿蛮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
沈知微又说:“今晚之前,我要见到冷院地砖的拓图。所有松动的、修补过的、颜色不同的,全部标记出来。”
阿蛮打唇语:是。
沈知微点头,脚步不停。
她走出宫门,踏上宫道石阶。
晨风扑面,吹乱了她的发丝。她抬手拢了拢,袖中木鸟轻轻一震,像是回应某种遥远的召唤。
她没回头。
身后,太后寝宫的大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宫道尽头,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静静等着。车夫戴着斗笠,没抬头。
沈知微走过去,掀帘上车。
阿蛮抱着雪貂的尸体,跟在后面,脚步轻而稳。
车内有一盏小灯,光线昏黄。沈知微坐下,从袖中取出玉佩,放在掌心。
它静静躺着,裂纹朝上,像一道未愈的伤。
她用拇指慢慢摩挲那道缝,指尖传来细微的阻滞感。
然后,她把玉佩收回袖中,靠向车壁。
马车启动,轮子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声。
她闭上眼。
再睁眼时,目光已变得锐利。
她摸了摸腕上的玄铁镯,冰冷依旧。
车外,天光渐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