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片被浸进一个瓷盘里,瓷盘里装着透明的液体。傅兰雅用竹夹子夹着玻璃片,轻轻晃动,嘴里念念有词——不是中文,是英文,像是在祈祷。
几分钟后,他把玻璃片拎起来,对着红灯看。
然后,他愣住了。
“怎么了?”曾国藩问。
傅兰雅没说话,只是把玻璃片递过来。
曾国藩接过。
红灯下,玻璃片上渐渐显出一个模糊的影像——是他的脸。但……不止一张脸。
是两张。
一张是曾国藩的脸,苍老,疲惫,眼窝深陷,嘴角下垂。那是他“人”的部分,正在死去。
而另一张脸,重叠在这张脸后面——暗金色的,鳞片覆盖的,眉心生着竖瞳的,嘴角咧到耳根的……非人的脸。
两张脸在玻璃片上交融、重叠,像在搏斗,又像在……融合。
更诡异的是,在两张脸的背后,还有第三个影子。
不是人脸,是某种盘绕的、暗金色的巨兽的影子。影子很淡,但能看出轮廓——头生双角,身披鳞甲,尾如长蛇。
那是螭。
是他体内的东西,在玻璃片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这……”傅兰雅声音发颤,“这是什么?”
曾国藩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玻璃片上那三重叠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能……再拍一张吗?”
第二张照片,拍了三十分钟。
不是傅兰雅要求的,是曾国藩要求的。他说:“这次,拍久一点。拍到我……撑不住为止。”
他重新坐回藤椅,但这次,他不再压制。
他闭上眼睛,放开对螭魂的束缚。
瞬间,异变陡生。
背上的鳞片完全张开,刺破官服,暗金色的光泽在阳光下闪烁。眉心的竖瞳彻底睁开,射出暗金色的光芒,直视镜头。嘴角咧开,露出两排尖利的、非人的牙。
他不再是人。
是正在蜕变成怪物的……存在。
傅兰雅吓得手抖,但咬牙完成了拍摄。
冲洗出来的玻璃片,更加惊悚。
这一次,只有一张脸——完全非人的脸。暗金色的鳞片覆盖了整张面孔,竖瞳占据了大半个眼眶,嘴角咧到了耳根。而在脸的后方,那条螭的虚影,清晰得几乎要从玻璃里钻出来。
更可怕的是照片的背景。
原本的白布背景,在照片上变成了一片暗红色的、像血海一样的东西。血海里,漂浮着无数扭曲的人脸——是那些死在他手下的人:长毛,捻军,天津教案的百姓,还有……马新贻,吴长庆。
他们在血海里挣扎,嘶吼,伸出手,想要把他拖下去。
而照片里的他,在笑。
非人的、狰狞的、带着螭魂本能的……吞噬的笑。
仿佛在说:来啊,都来啊。把我拖下去,和我一起……沉沦。
“这张照片,”傅兰雅脸色惨白,“不能……不能流传出去。”
“我知道。”曾国藩接过玻璃片,握在手里。
玻璃很凉,但他掌心的温度更高——暗金色的血从指尖渗出,包裹住玻璃片,开始腐蚀。
“曾大人!”傅兰雅惊呼。
“没事。”曾国藩看着玻璃片在自己手里,一点点融化,化成暗金色的液体,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小坑,“有些东西……不该留下。”
最后,玻璃片完全消失了。
只剩下一滩暗金色的、还在冒着青烟的液体。
而第一张照片——那张三重叠影的照片,曾国藩留了下来。
他把它装进一个檀木盒子,锁上,交给赵烈文:
“等我死了,把这个……放进棺材里。”
“大人,这……”
“这是我的‘真相’。”曾国藩说,“一半是人,一半是螭,背后……是血海。”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书局。
阳光正好,工匠们还在刻版,印刷,钉书。
一切如常。
但只有他知道,那个坐在藤椅上拍照的“曾国藩”,已经死了。
死在镜头前。
死在光里。
死在……对自己命运的,最后一眼凝视中。
而活下来的,是那个正在玻璃片上显影的、非人的、即将彻底变成螭的……东西。
“傅先生,”他对傅兰雅说,“谢谢你。让我看见……我到底是什么。”
傅兰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他提着皮箱走了。
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
像一道正在淡去的、属于另一个文明的影子。
而曾国藩站在书局门口,背上的鳞片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他抬头,看了看天。
时辰不早了。
地宫之门,还有三天就要开了。
而他,也该……去做最后的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