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被救回大营的张伯奋极其粗暴地一把推开正在给他上药的军医。
那个瘦弱的老军医被推得一个踉跄,连带着手里端着的铜盆也打翻在地。浑浊的血水混合着刺鼻的金疮药粉,在主帅大帐那铺着厚重羊毛毡的地毯上迅速晕染开来,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张伯奋根本顾不上这些。他刚刚缠好的白色细布,在这一剧烈动作下瞬间被重新撕裂的伤口浸透,那是一种极其刺目的猩红。
他那双因为失血过多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犹如一头濒死的恶狼般,盯住了站在大帐左侧、毫发无伤的燕顺和王英。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地抽搐着。
“你们这两个直娘贼……” 张伯奋的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着,他每往外吐出一个字,肺管子都牵扯着肩膀上那道深可见骨的恐怖刀伤,疼得他浑身都在不可遏制地发抖。
“老子在城头上!被那三个西军的贼将围着剁的时候,你们在哪里?!”他仅剩的一只完好的左手,极其狂躁地指着燕顺的鼻子,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用力摩擦,“若是你们……若是你们哪怕早半刻钟,按照大帅的军令推上来掩护侧翼,老子早就把那任城的城头拿下来了!你们躲在弓箭射程外面敲锣打鼓,临阵退缩,见死不救!你们到底安的什么黑心!”
燕顺站在那里,双臂抱在胸前。他用那长满老茧的手指,极其缓慢、极其散漫地摸了摸下巴上乱糟糟的红色扎须。
他的指甲缝里甚至还带着昨天啃羊骨头留下的黑泥,却无半点杀敌留下的血腥。
他迎着张伯奋那要杀人的目光,不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从鼻腔里极其轻蔑地发出一声冷笑。 “少将军,这话就好没道理了。”燕顺两手一摊,肩膀极其夸张地耸了耸,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堆起一抹极其虚伪的委屈,“咱们兄弟可是奉命去接应的。可您也回头看看那城墙下头是什么光景?那城头上的猛火油,就像瀑布一样往下浇!几十架云梯,眨眼间全烧成了灰柱子!那火苗子窜起三四丈高,烤得人连眉毛都卷了。底下的人怎么上?难道少将军以为我们兄弟长了翅膀,能越过那片火海飞到城头上给您挡刀去?”
站在燕顺旁边的王英,更是翻着一双令人极其作呕的死鱼眼。他那极其矮小的身躯微微佝偻着,嘴角扯出一抹极其阴损、滑稽的讥讽。 “就是说啊。”王英那尖锐刺耳的破锣嗓子在空旷的大帐里回荡,“大伙儿可都在们两翼的兄弟就位,就非要一个人逞英雄往上爬。现在折了锐气,打了败仗,怎好把这臭气熏天的屎盆子,硬生生地往我们青州兄弟的头上扣?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张伯奋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 一股滚烫的逆血直接从胸腔冲上了天灵盖。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脑血管在疯狂跳动的突突声。 “我杀了你们这帮畜生!” 张伯奋彻底丧失了理智。他发出一声犹如野兽濒死般的狂吼,左手极其狂躁地一把拔出了腰间那把还带着豁口的短刀,拖着那条还在疯狂流血的右臂,便要不顾一切地朝着王英那张令人作呕的脸扑上去。
“够了!都给本帅住手!” 一直坐在主座上、面沉如水的张叔夜,终于爆发了。 他猛地站起身,右手极其重地一巴掌拍在面前那张厚重的紫檀木帅案上。“砰”的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震得桌上的澄泥砚台直接跳了起来,浓黑的墨汁溅落在他雪白的袖口上,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大帐内瞬间死一般的安静。只有张伯奋那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所有的目光都极其忌惮地汇聚到了这位名义上的八万大军正牌主帅身上。 张叔夜双手死死地按在帅案的边缘,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着一种死灰般的苍白。
他看着自己那个血染重衣、险些丧命的亲生儿子,再看看底下一脸有恃无恐的燕顺、王英,以及站在他们身后、用那把破羽扇半遮着脸、眼神极其阴毒的吴用。
张叔夜的心里,涌起一股极度悲凉且绝望的无力感。 他太清楚现在的局势了。慕容彦达和宋江这帮人,早已经在青州军内部抱成了一团铁板。
吴用那个酸腐毒士,更是借着各种由头,暗中将他的军权架空了七七八八。他这个所谓的统帅,现在根本指挥不动底下这三万多青州的骄兵悍将。
此时此刻,他恨不得立刻拔出佩剑,依军法将燕顺和王英这两个抗命不遵的草寇当场斩首。 但他不敢。他甚至连一句重话都不能说。 一旦在这里撕破脸,强行杀人,帐外那几万只认宋江不认朝廷的兵马,立马就得当场哗变。
到时候别说剿灭梁山,他张叔夜父子的项上人头,今晚就得挂在任城的城门楼子上。
不能撕破脸。绝对不能。
哪怕是把牙齿咬碎了和血吞下去,也得忍。只要能拿下任城这天大的首功,手里有了能够直达天听、面见圣上的底牌,他才有把这群反骨仔彻底清洗掉的翻盘转机。 张叔夜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地将那满腔屈辱的邪火死死压回了肚子里。
那张威严的国字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冷酷。 “攻城不顺,责任在调度失期,各部配合生疏。燕将军所言猛火油封路,也有客观的苦衷。”
张叔夜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刀子割自己的肉。 张伯奋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父亲,手里的短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父亲要向这群要了他半条命的草寇妥协。 张叔夜没有看儿子,而是极其威严地环视了一圈。
“大军锐气已受挫,不可再行添油战术白白损耗兵力。传本帅将令!大军退后五里下寨。全军休整两日,匠营连夜再造攻城器械。两日后,本帅亲自督战,定要破城!退帐!”
与此同时,深夜的梁山水泊。 后宅的红烛摇曳生姿,灯芯偶尔爆出一朵极其极其细小的烛花。上好的苏门答腊檀香,正在那尊错金的博山铜炉中极其缓慢地燃烧着,吐出丝丝缕缕令人迷醉的幽香。
宽大奢华的拔步床榻间,锦被翻浪。李师师与扈三娘那极其柔美的肌肤,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令人血脉偾张的光泽。
两女刚刚沐浴过,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玫瑰花瓣香气,正娇笑着,一左一右地簇拥着李寒笑。
李师师那柔若无骨的小手,正极其极其轻柔地替李寒笑解开里衣的系带,眼角眉梢全是化不开的春意。
李寒笑刚揽住扈三娘那因为常年习武而极其紧致、充满爆发力的纤细腰肢,正欲低头去寻那抹诱人的红唇。
“咚!——咚!——咚!” 极其沉闷、极其压抑、却又穿透力极强的巨响,骤然从前山的方向传来,极其粗暴地划破了水泊夜空的死寂。
那是牛皮大鼓被重锤极其狂暴地砸击的声音。
每一次鼓点,都仿佛直接敲击在人的心脏上,震得窗棂纸都在簌簌发抖。
李寒笑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他眼底那种属于男人的旖旎与贪婪,在万分之一秒内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凛冽、极其残忍、犹如远古凶兽苏醒般的恐怖寒芒。
他太清楚这鼓声意味着什么了。 这是梁山泊最高级别的聚将鼓。
除非面临生死存亡、十万火急的天大军情,否则绝不会在深夜被敲响。
“出事了。” 李寒笑一把极其果断地掀开那绣着戏水鸳鸯的蜀锦被面。
他翻身下床,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好,随手扯过搭在屏风上的一件玄黑色厚重大氅,极其利落地系在肩上。
李师师和扈三娘也深知轻重,根本没有半句阻拦和怨言,只是极其极其快速地替他拿来腰带和兵器。
一炷香后,聚义大光明殿前。 无数浸泡过猛火油的火把,被极其密集地插在青石广场的四周,将这片极其庞大、极其庄严的建筑群照得亮如白昼。火光在夜风中疯狂地扭曲、跳跃着。
几十名梁山头领,不管是正搂着婆娘睡觉的,还是在营里喝酒的,此时全部顶盔掼甲,面色极其凝重地迅速集结在宽阔的大殿内。
极其压抑的空气中,只听到纸张被极其快速翻动的沙沙声。
那份盖着血色急印的八百里加急战报,正在众头领极其粗糙的手中飞速传阅。
每传过一个人,大殿内那种令人窒息的嗡嗡声就会大上一分。
“直娘贼……八万!那是整整八万正规军!”
“朝廷这次是真被逼急了,下了血本了!咱们梁山满打满算、加上火头军这几万人,怎么扛得住八万厢军的死磕合围?”
几个新被招上山、还没打过这种级别硬仗的西军年将领,此刻脸色煞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忍不住跟旁边的人窃窃私语。
人的名树的影,大宋朝廷那庞大战争机器的恐怖威压,依然像一座极其沉重的大山,死死地压在这些曾经的草寇心头,让他们本能地感到极度的畏惧。
李寒笑没有说话。,他极其极其沉稳地一步步走上白玉台阶,大马金刀地坐进了那张铺着吊睛白额大虫皮的巨大交椅里。
他没有立刻安抚,也没有发怒。他只是用那双极具压迫感的眼睛,极其冷酷、极其缓慢地扫过全场。目光所及之处,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断了脖子。
“慌什么。” 李寒笑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并不大,甚至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但那语气中透出的极其绝对的自信和轻蔑,却带着一股奇异的魔力,瞬间压住了大殿内所有的杂音。
“八万大军而已。大宋的厢军是什么德行,你们在座的哪一个没跟他们打过交道?他们心里清楚得很!来八万,和来八十万,对于咱们梁山来说,不过是火药作坊多费几颗炮弹的分别罢了。”
这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视八万大军如无物的霸气,犹如一根极其粗壮的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在场所有人心底的那丝慌乱。
闻焕章摇着那把标志性的羽扇,从文官序列里大步出列。 他没有半分笑意,那张清瘦的脸上神色极其凝重。 “主公。朝廷这次领军的主帅,乃是彭城节度使项元镇。此人久历西北战阵,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用兵最善算计,绝非地方上杜邦那种尸位素餐的蠢货。这八万大军,他绝不会像个没脑子的莽夫一样,全军压上只去攻打任城一处。那太挤了,也施展不开。”
“神机军师”朱武紧跟着跨出一步,手里拿着一根极其细长的木棍,指着大殿中央那个极其巨大的山东路全景沙盘,极其笃定地接着分析。 “我与闻先生反复推演过了。项元镇手握绝对的兵力优势,必然会兵分三路。其一,敌军必留两到三万的主力,死磕任城,以此为砧板,与我军在济州正面僵持,吸住我们的兵力。其二,必有一路偏师去取东昌府。东昌府太守黄芩,本就是朝廷旧臣,新降咱们不久,民心未稳。敌军定会以此为突破口,大军压境试图诱降。其三,便是去打咱们刚刚攻下、立足尚不稳的郓州。”
朱武极其用力地将木棍插在沙盘上的任城位置。 “这三把刀,只要有一把捅进了咱们的软肋,整个京东西路的防御网,就会瞬间崩溃。”
李寒笑的手指,极其有节奏地在交椅那雕刻着龙头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哒、哒”的轻响。
这两大智囊,确实将战局看得通透。项元镇想跟我玩分兵合围、多点开花?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的刀子更锋利,谁的拳头更硬!老子这大半年砸下无数金银攒下的工业化家底,正好拿这八万人祭旗!
“传令。” 李寒笑猛地站起身。那件玄黑色的披风在身后极其霸气地甩开。 大殿内,一百多名头领瞬间极其整齐地挺直了腰板。兵甲碰撞的摩擦声,整齐划一,透着一股极其浓烈的肃杀之气。
“关胜、林冲!”
“在!”两员身形极其魁梧的绝世虎将,轰然出列。
“命你二人,率领梁山最精锐的三千重装铁甲骑兵!那是咱们用无数精钢喂出来的宝贝。你们分左右两翼,趁夜色火速驰援任城。到了地方别给我扎营!不管官军推上来什么狗屁阵型,哪怕是铁桶,也给老子直接凿穿他们!”
“末将领命!定教那帮军汉死无全尸!”两人抱拳,声如洪钟。
“鲁智深、武松!”
“洒家在!”
“末将在!”
“你二人统领两万精锐步军,带十员偏将作为中军主力。随我一起,正面硬抗敌军这八万大军的冲锋。我倒要看看,这项元镇的牙口,到底咬不咬得动老子这块铁板!”
就在这时,武将序列末尾,一袭白袍、手无寸铁的罗彦之极其激动地大步跨出。他走到大殿中央,单膝极其重地跪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膝盖磕出一声闷响。 “主公!在下初上梁山,寸功未立。每日吃着山寨的粮,心里憋屈啊!在下愿领一支军马做个先锋,去东昌府解围。若退不得敌军的偏师,小弟便把这颗大好头颅割下来,提头来见哥哥!”
罗彦之那双极其桀骜的眼睛里,满是急于立投名状、洗刷战败耻辱的狂热。
败给李寒笑他认了,但是他心里有气啊,总得找地方发泄发泄。
打仗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李寒笑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青龙星”,极其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一柄刚刚被打磨出锋刃的利器,这股子见血封喉的杀气,正好用来捅破朝廷的包围圈。
“好!有志气!拿我的手令去兵器库,赐你极其罕见的七宝长枪一杆。朱仝、雷横听令,你二人率五千步兵督军,随罗头领火速驰援东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