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七,自那趟凶尸路后,我在湘西老家苟活了整整七年。
七年里,我没敢出过一次远门,没敢在子时前睡过觉,堂屋香火常年不断,爷爷留下的八卦镜被我用红绳系在胸口,日夜不离身。可肩膀上那道早已结痂的尸痕,一到阴雨天就钻心地疼,像是有什么东西,时时刻刻趴在我骨头上啃咬。
村里人都躲着我,说我身上沾了洗不掉的阴气,是个半人半鬼的怪物。我不在乎,我只想着活下去,只想着熬过一个又一个被铃声惊醒的夜晚。
可我忘了,怨气缠上身,躲不掉,逃不开,早晚要清算。
那年深秋,连阴雨下了半个月,山里雾气弥漫,五步之外不见人影。一天傍晚,破旧的木门被人轻轻敲响,“笃、笃、笃”,节奏缓慢,像极了当年雪夜里的敲棺声。
我浑身汗毛倒竖,握着柴刀的手不停发抖。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不是阴婆,却也带着一身阴寒:“陈家后生,开门,我是你爷爷当年的同门,姓柳。”
我犹豫许久,终究还是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干瘦的老头,一身黑色长袍,头戴斗笠,手里握着一串比我当年更旧的摄魂铃,腰间挂着一把布满符文的桃木杖,一看就是真正的老赶尸匠。
“你身上的怨气,快压不住了。”柳老头进门第一句话,就戳破了我所有伪装,“那具血尸没去投胎,它记着你,等着你把它送回该去的地方。”
我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柳伯,我错了,我当年不该贪那几块大洋,不该不听爷爷的话,我只想活命,我真的只想活命……”
柳老头叹了口气,蹲下身,掀开我肩膀上的衣服。那道早已愈合的伤口,此刻竟然发黑发紫,隐隐透出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正是当年那具血尸的模样。
“它不是恨你,它是被人困住了。”柳老头声音低沉,“当年阴婆收走它,只是暂时镇压,可那具血尸冤屈未洗,执念太深,再加上幕后有人用邪术锁着它的魂魄,它根本无法入轮回,只能日夜缠着你这个最后接触它的赶尸人。”
我猛地抬头:“幕后有人?难道是……”
“就是那个骗你赶尸的哥哥。”柳老头冷冷道,“他当年被雷劈死,只是肉身死了,魂魄也带着怨气留在人间,他不仅要给弟弟报仇,还要借弟弟的凶尸修炼邪术,让自己变成厉鬼,永世横行。他算准了你阳气弱,故意让血尸缠上你,等你阳气耗尽而死,他就夺你的身,用赶尸匠的身体,操控凶尸,祸害一方。”
我听得浑身冰凉。
我以为我只是个无辜的替罪羊,没想到七年过去,我依旧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那我该怎么办?”我抓着柳老头的手,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解铃还须系铃人。”柳老头眼神坚定,“你是最后一个赶过这具血尸的人,只有你能再次引动它,带它去见那个恶鬼哥哥,了却它最后一段执念。执念一消,怨气自解,你身上的诅咒,自然也就没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一趟,依旧是九死一生。你不去,半年之内必被怨气啃噬而死,死状比当年张家四口还要惨;你去了,还有一线生机,送亡魂归位,也算赎了你当年的罪。”
我看着胸口的八卦镜,看着堂屋墙上爷爷留下的三大禁忌,泪水模糊了双眼。
逃避了七年,恐惧了七年,终究还是要走回那条阴路。
当晚,我换上了当年那身黑色赶尸袍,戴上斗笠,柳老头把他的桃木杖和一串新的摄魂铃递给我,又在我身上贴满镇魂符,糯米、黑狗血、墨斗线,能带上的保命东西,全都给我备齐。
“记住,这一趟,只引路,不畏惧,心正,则邪不侵。”柳老头拍了拍我的肩膀,“当年你是为了活命破了禁忌,今天你是为了赎罪重走阴路,爷爷在天上,会护着你。”
子时一到,钟声敲响。
我推开家门,走进漫天浓雾里。
没有尸体跟在我身后,可我摇起摄魂铃,念起引魂咒,浓雾中,渐渐出现了一具僵硬的身影。
它依旧是当年的模样,浑身是血,双眼漆黑,额头上没有黄符,轻飘飘地跟在我身后,一跳一跳,没有脚步声,却让整个山林都弥漫着刺骨的寒意。
这一次,我没有害怕。
我没有回头,没有颤抖,一步步往前走,铃声清脆,咒声沉稳。
“夜行不回头,遇棺不搭话,死尸不睁眼……”
我一遍一遍念着爷爷的禁忌,不是恐惧,而是坚定。
雾气越来越浓,前方出现了当年那座破庙,庙门口,站着一个浑身焦黑、面目狰狞的鬼影,正是当年骗我的那个黑衣男人,如今已经成了恶鬼。
“陈七,你终于来了。”恶鬼发出刺耳的笑声,“我等你七年,就等你阳气耗尽,乖乖把身体给我!”
血尸看到恶鬼,瞬间变得狂躁起来,发出凄厉的嘶吼,想要冲上去,却被一股黑气锁住。
“弟弟,别急,等我夺了他的身,我们兄弟俩,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恶鬼狞笑着,朝我扑来。
我没有躲,握紧桃木杖,举起八卦镜,将全身阳气灌注其中,对着恶鬼大喝一声:“你当年为了报仇,欺骗赶尸人,害死无辜,如今还想操控凶尸,作恶人间,真当阴阳无界,鬼神无眼吗?”
八卦镜金光暴涨,照亮了整个破庙。
恶鬼被金光照射,发出痛苦的惨叫,身上的黑气不断消散。
我趁机摇响摄魂铃,用爷爷教我的正宗赶尸咒,解开了恶鬼锁在血尸身上的邪术。
“去吧,了却你的执念。”
血尸仰天嘶吼,纵身扑向恶鬼,兄弟俩在金光中扭打在一起,怨气、鬼气、金光交织在一起,震得整个破庙摇摇欲坠。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静静看着这一切。
冤有头,债有主。
这是他们兄弟俩的恩怨,该由他们自己了结。
没过多久,惨叫声渐渐平息,金光散去,破庙恢复平静。
那对作恶多端的兄弟,怨气散尽,魂魄消散,彻底消失在天地间,再也不会祸害人间。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肩膀,那道发黑的尸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失,刺骨的寒意一扫而空,胸口暖洋洋的,七年压在身上的重担,终于彻底卸下。
浓雾散去,天边泛起鱼肚白。
柳老头站在破庙门口,对着我微微点头:“后生仔,你赎了罪,也成了真正的赶尸匠。”
我摘下头上的斗笠,扔掉身上的赶尸袍,对着深山,对着爷爷的方向,深深磕了三个响头。
“爷爷,我没给你丢脸。”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被阴魂惊扰,每一夜都能安安稳稳地睡到天亮。村里人不再躲着我,都说我身上的阴气没了,变回了正常人。
我没有再做赶尸匠,而是在村里开了一间小小的香烛铺,给路过的行脚商人、山里的猎户,讲一讲湘西的规矩,讲一讲赶尸人的禁忌。
我告诉每一个人:
湘西的赶尸术,不是邪术,是送魂归乡的善术。
那些看似恐怖的禁忌,不是束缚,是一代代人用命换来的保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