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延骁捏着请柬,指尖微微发紧。他对这种场合本就不热衷,尤其想到宋太太——那位自己永远无法宣之于众的生母,心里更添了几分别扭。可桂儿在一旁看着,眼里带着点期待:“去看看吧,都是江城老乡,或许能听到些家里的消息。”
他看着桂儿期待的眼神终究点了头。
傍晚时分,两人换了身体面衣裳。沙延骁穿了件藏青色西装,是桂儿托曾培林在洋行订的,熨得笔挺;桂儿则换上那件童玉君送的阴丹士林布旗袍,外面罩着沙延骁给她做的狐裘袄子,衬得眉眼愈发清秀。
福满楼是栋两层的骑楼,门口挂着盏褪色的灯笼,算是难得的亮色。推门进去,里面摆着五张圆桌,已经坐了大半,多是些穿长衫或西装的男人,夹杂着几个穿旗袍的女眷,说话间带着浓重的江城口音。
宋老爷坐在主位,见他们进来,笑着招手:“沙医生,桂儿,这边坐。”宋太太挨着他坐,看见沙延骁,眼睛一亮,竟亲自起身迎上来:“延骁,可算来了,快让我看看,瘦了没?”
这出格的举动,让满桌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沙延骁的脸瞬间涨红,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含糊地应了声:“宋太太。”
宋太太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又缓和下来,拉着他往主位走:“跟我还客气什么?”然后犹豫的看了一眼四周,才说:“大家都是老相识了,出门在外,他乡遇故知更显亲切。”她说着,眼圈红了,“我一看到你就想到我的儿子熙宸……”
沙延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好端起茶杯抿了口,余光瞥见桂儿正低头给宋老爷问好,才稍稍松了口气。
宴席算不上丰盛,每桌摆着四菜一汤,红烧鱼是用海鱼代替的,红烧肉里掺了不少萝卜,唯一像样的是盘腊鸭,据说是宋老爷托人从内地带来的。男人们聊着生意,说澳门的物价又涨了,码头的货栈被日本人查得紧;女眷们则低声说着家常,抱怨着洋布难买,孩子的奶粉贵。
宋太太却总往沙延骁这边凑,一会儿问他医馆生意,一会儿又说:“隔壁桌的张太太,你认得吧?她女儿刚从香港逃难来,人长得俊,还读过书,我看跟你挺配……”
沙延骁的脸差点控制不住显现出不耐烦了,连忙打断:“宋太太,我暂时没这心思。”
“怎么能没心思?”宋太太不依不饶,“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个家了。我已经跟张太太提了,她对你很满意,改天约着见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