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鸣锵扶着墙喘了半天,才哑着嗓子说:“刚开门就被鬼子堵住了,逼着去搬尸体……一条街一条街地清,有的屋子门从里面锁着,撬开才发现,一家子都没气了,苍蝇嗡嗡的……”
朱志明蹲在地上,干呕了几声:“好多都是孩子,小小的身子蜷在墙角……鬼子根本不管,让我们往卡车上扔,跟扔柴火似的。”
阿诚往身上泼了点水,想冲掉那股味,却越洗越重:“附近街区都空了大半,但凡有点样子的房子都被撬了锁,值钱的东西被抢光,不值钱的就砸得稀烂。有户人家的姑娘没跑掉,被……被几个鬼子拖进巷子里,我们路过时,就看见她娘抱着她在那里哭,身上衣服都没穿好,到处都是伤痕……”
“现在女人都不敢出门,”吴鸣锵抹了把脸,“有头发的全剪了,脸上抹着锅底灰,看着跟乞丐似的,就怕被鬼子盯上。前阵子从内地逃来的那些人,现在又疯了似的往罗湖桥跑,哪怕扒火车、泅水,也想回内地去,说在这里,还不如在老家躲着安全。”
桂儿的心沉得像块石头:“那我们该怎么办?现在我们可以去地面上吗?”
“再等等看吧,现在出去太危险了,不过我们三个都可以到上面去居住了,免得让人家以为这是一间空房子,你和丁香两个女孩子就先在地下室再躲几天吧。”
桂儿无奈的点了点头。
“对了,你猜我看到了谁?”吴鸣锵冷笑一声,“英国人全被关进集中营了,华人和印度警探倒被留用了,编了个什么‘香港警察队’,说白了就是伪警。龙兴还在,就是官没了,日本人从内地弄了个叫刘明坤的汉奸来当他上司,那家伙对鬼子点头哈腰,对自己人倒狠得很。龙兴见了我,趁鬼子不注意,偷偷说让咱们千万别惹事,尤其要防着那些新成立的宪查队。”
“宪查队?”桂儿皱眉。
“就是些本地流氓混进去的,”阿诚接话,“以前不敢露头的地痞,现在穿着鬼子给的制服,比鬼子还横,还有和安乐、福义兴那两个帮派,以前都排不上号,现在投靠了鬼子,当起了打手,抢东西、抓人,比鬼子还积极,龙兴说他们手里已经有好多人命了。”
他们刚出去就被抓去清理尸体,虽然没有带回来什么东西,但知道了这些信息。
桂儿说:“现在外面这样的情况,咱们还是先再躲几天吧。”
吴鸣锵没有吭声,阿诚叹了一口气说:“抓我们的那些二狗子说了,让我们明天继续去清理尸体,不去的话,就算是乱党……”
地下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晃。桂儿看着三人身上洗不掉的污渍,仿佛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原来投降不是结束,是另一场煎熬的开始——那些披着人皮的豺狼,比明晃晃的刺刀更让人胆寒。
朱志明突然低声说:“我刚才搬尸体的时候,看见有户人家的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菜粥,跟咱们昨晚煮的一样……”
没人接话桂儿攥紧了衣角,指甲深深嵌进肉里,这乱世,活着,原来要靠无数人的死来垫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