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对了,晚上锵哥让厨房炖下了燕窝,说是给您补身子的,我等一下端上来给你吃。”
门轻轻合上,书房里又只剩桂儿一人。她看着那盆兰草,忽然想起吴鸣锵刚才接她放学时的样子——穿着西装,戴着礼帽,站在车边,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像藏了团火,又怕烧着她似的,收着三分热。
这天夜里,桂儿久久不能入睡,她躺在帐子里,意识刚沉下去,就听见熟悉的笑声,睁眼一看,竟是在帅府后花园的荷塘边,沙延骁穿着平常穿惯了的戎装,正弯腰替她摘那朵开得最盛的荷花。“慢点,别掉水里。”她笑着叮嘱,声音脆得像檐下的风铃。
沙延骁回头看她,眼里的笑意比阳光还暖:“没事,你往里站一下,别掉到水里去了。”他把荷花递过来,指尖蹭过她的掌心,带着荷叶的清凉。两人坐在柳树下,他给她军营里发生的趣事,她替他剥刚摘的莲子,风里都是荷叶的清香,连时光都走得慢悠悠的。
突然,一阵冷风吹过,带着刺耳的呼啸。天空暗下来,荷塘的水翻涌着变黑,沙延骁的身影渐渐模糊,她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风。
桂儿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去了另外一个地方,她站在聚珍当铺的门口,街上满是哭喊,几个穿着黄军装的日本兵端着枪冲过来,枪托砸在当铺的门板上,“哐哐”作响。阿光举着扁担想拦,被一枪托打倒在地,嘴角淌着血。吴鸣锵从里面冲出来,想把伙计们往后拉,却被一个日本兵抓住衣领,刺刀抵在他胸口。
“不要!”桂儿尖叫着想冲过去,腿却像灌了铅。她看见日本兵狞笑着踹开柜台,伸手去抓那些金银首饰,翡翠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银锁被他们踩在脚下。有个年轻伙计想护着账本,被狠狠一脚踹倒,头撞在桌角,血流了一地。
“小吴哥!”她哭喊着,眼睁睁看着吴鸣锵挣扎着想去扶那伙计,却被日本兵用枪托狠狠砸在背上,他闷哼一声跪下去,却还回头往她这边望,眼神里满是急痛。
火光冲天而起,当铺的牌匾“啪”地掉下来,溅起火星。她看见刘兰芳的父亲站在远处,对着日本兵点头哈腰,手指却指向她藏身的方向。
“桂儿!”
是谁在喊她?
桂儿猛地睁开眼,帐子顶的流苏还在晃,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中衣。窗外的月光惨白,照着那盆蔫了的兰草,像极了梦里被血染红的荷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