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那天,港大正式放了寒假。校园里的凤凰木落尽了叶子,学生们抱着书本往校外走,一边讨论着假期要去哪里玩。
校门口的黄包车排成了队,车夫们裹着厚棉袄,吆喝着“尖沙咀走不走”,车把上挂着乘客刚买的糖瓜——这是腊月祭灶的讲究,连香港的铺子都摆起了糖瓜、麦芽糖,玻璃柜里映着暖黄的光。
桂儿随着人流走出校门,街上已是一片年景。德辅道上的绸缎庄挂出了红绸布,伙计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新到的杭绸,做年衣最体面!”果栏街更是热闹,挑着担子的小贩穿梭叫卖,沙田柚堆成了小山,金橘盆栽摆在路边,叶子上还挂着红绸带。西洋镜摊子前围满了孩子,“哗啦啦”转着画片,映出“八仙过海”的影子。
却也有不和谐的景象——深圳和香港交界巡逻的日本兵多了,皮靴踏在石板路上“咔哒”响,腰间的军刀晃着冷光,大家尽可能避开那片区域,回到安全地带还像没事一样笑嘻嘻的准备年货。
洋行门口贴出了告示,说“年货关税上调,略为加价”,引得排队的主妇们低声抱怨。报童们兜售的报纸上,一面印着“新年大减价”的广告,一面登着“日军华南增兵”的消息,被风吹得哗哗响。
阿英嫂从医院回来,手里提着个油纸包:“小姐,朱先生今天肯喝粥了,就是还是不认人。医院说再住下去也没用,问要不要接回家养着。”
丁香说道:“这怎么行?小姐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家里头住着一个陌生男子,传出去得多难听啊。”
吴鸣锵叹了一口气说:“当初就不应该管他的,这人又不是我们撞的,到现在为止,已经平白无故花了上百块大洋,现在还要接回家里照顾,这算什么道理?”
阿诚也对桂儿说:“小姐,你已经够仁至义尽的了,而且这个人伤得蹊跷,不知道是被何人打伤,若是他的仇家,咱们把他接回来,他仇家寻到咱们府上来府,那不是更麻烦?”
桂儿望着窗外飘起的冷雨,街灯在雨里晕成一团暖黄。她想起去年此时,陈仲宇还笑着说:“希望新的一年我们能取得更大的胜利,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去。”,如今却只剩一座孤坟。“接回来吧,”她轻声说,“院里不是还有个空房子吗?让阿英嫂多照看。”
阿英嫂听到了,撇了撇嘴,很明显是不愿意,但是又不敢说。
吴鸣锵皱着眉摇了摇头,无奈的说:“好吧,好吧,把他安置在我那个房子里头,反正现在也是闲置的,1楼我打算重新租出去了,2楼我收拾一个空房间出来给他,到时候让手下每天去看一看他,给他送点饭吃,那样的话,应该花不了几个钱。”
阿英嫂一听连连说:“哎呀,这样最好了,要不然这个看起来像傻子一样的人住咱们院里,不知道要传出去多少闲话呢?”
桂儿想想也确实这样比较妥当,就点点头说:“那麻烦你了,小吴哥,明天我和你一起去医院,把他接出来吧,我也好久没去看林佩珊了,正好趁着新年前去看一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