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凉了，别送了”
比起长时间的分离，这种片刻相依后再分离的感觉更为折磨人心，景星缩进他怀里久久不语，似是在竭力说服自己切断心中的不舍松手放他离去。
“…舍不得我了”
“嗯”
“那就早些回京，我们京中见”
岳灵泽说着把她捞了起来，双手抱着她的腰让她紧紧靠着自己。
“我还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
接过他递来的包袱，她说着就要打开可不用看清只用手一摸她就一下知道了里面装着什么。
“你又把国玺给我做什么？”
“我不在京中，你拿着它可以我的旨意做任何事，调兵遣将，任用官员，总之莫要委屈了自己”
“这是国玺”
“我知道，不然带来给你做什么”
“……”
“凤印暂时不能给你，将就一下，况且这个比凤印有用，你拿着想做什么都可以”
他漫不经心地说着，用手垫着她的手掂了掂，像是就算她要拿着国玺砸核桃他也只会笑着过来搭把手。
“…给我拿着不妥”
“没什么不妥，我的就是你的，莫说是共掌皇权，便是你想称帝，我也可退居次位甘愿俯首称臣，尊你为我此生唯一的君主”
百姓交口称赞的圣明君王一本正经地说着连色令智昏的昏君都说不出来的话，景星扭头看着他，即便这话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荒唐，可她却知道他没有在玩笑。
“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什么？”
“我和阿复，你如何分得清”
“…眼睛”
“眼睛？”
“会用这样的眼神看苏乐音的，只有岳灵泽”
这样的岳灵泽，普天之下不会再有第二个。
黑暗中目成心授，岳灵泽贴着她的额头露出了一抹心满意足的笑，掌心贴住她柔软的脸颊，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唇。
是夜子时景星亲自将岳灵泽送出了城，如他曾目送自己离去一般看着他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了黑暗。之后的几天里她几乎都在江城附近奔走搜查，也只有如此才能忽视心中因为短暂相聚又分离生出的巨大空荡。
影刃司的人以江城为中心向周围扩散搜查，在第四日的时候留意到了一批要被卖到别处去的农具。
“这八成就是铁砂熔炼出来的”
“怎么看出来的？”
大厅中间，双虎举着被带回来的一把铲子，凑近了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也没觉得它和别的铲子有什么不同。
“这把锄头上有很多气孔和砂眼，颜色也偏暗淡。要是铁矿直接熔炼出的铁会更光滑，颜色也该更亮，而且铁砂熔出来的因为杂质多也不结实，刺史大人一试便知”
答话的影卫不卑不亢，说完后又转身看向了桌前低头看图纸的景星。
“那队商人去了哪里？”
“白家镇”
“明日天黑前把人全部带回来，那些人手上有铁砂，只要知道铁砂从哪里来就能找到铁矿源头”
“是”
“明天，你会不会太难为他们了？”
“你说这话会不会太看不起他们了？”
“……”
“影刃司里老人都是原来信盟的人，搜罗情报、蛰伏暗杀都是自幼就学的本事，能出来的每一个都出类拔萃”
“…这么厉害，那当初怎么商先生就挑了你，把我们都放在学舍”
“资质不好的不收，收了你也出不了师”
“…你！你说话就不能好听点吗？”
“是你要问，我说了你又不高兴”
“…嘶…我哪天要是英年早逝一定是被你气的”
“别想讹我，我一定会死在你前面”
“……你这个人真是…不让别人好受就算了，自己也不放过”
挥动铲子的手蓦然停下，双虎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眼，说着走到了一边坐了下来。
“我伤口快好了，有什么事可以让我去做的？”
“不急”
“刚刚不是挺急的吗？”
“你伤好全了再说”
“快好了”
“多陪陪月儿，一时用不上你”
“为什么？！”
“我怕你不小心把自己弄死了，月儿守寡”
“常乐音！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
他蹭地一下拍桌而起又疼得立刻缩了回去，乐音抬头瞥了他一眼，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后带着东西从他面前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大厅。
“你去哪儿！”
“找熔炼铁砂的小作坊”
花园里花小菱乖巧地张开手臂站在白月面前让她丈量尺寸，身上如今穿着的也是白月给她改得旧衣裳。
“都量好了，过阵子你就能穿我做的新衣裳了”
“新衣裳…刺史夫人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都说了你叫我月姐姐就行了”
“哦，月姐姐”
“月姐姐小时候有一段日子也过得很不好，但后来遇到了很好的人，不仅吃饱穿暖还读了书识了字，我看到你就想到了以前的自己，那时的我得到的善意，现在我希望你也能有。”
“你对我的好，我会记住，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我对你好不是为了让你报答我，我遇到的好人也从未要我报答”
“那你们不是很吃亏，费心费力到头来什么也没得到”
“也不是，等来日你对他人，能像我对你，恩人对我时，我想我们就得到了我们真正想要的”
“我不明白”
“嗯…就像很冷的冬天有个人分了一点火给受冻的人，然后这个人走着走着遇到其他受冻的人，然后她也学着第一个人那样把自己得到的火分给了这些人，再然后这些人也可能会把得到的火分给其他的人，即使第一捧火已经灭掉，但他点燃的火却一直在，久而久之受冻的人就会越来越少…”
“好像有点明白了，可是要是那些得到火的人没有再分给别人呢”
“总会有的，只要有一个，这火就不会灭”
“我懂了，你和你的恩人都是把自己的火分给别人的人，你们想要这世上受冻的人有一天都能得到火”
“小菱真厉害，我说得这么不好，你都知道我想说什么了。”
“…要是世上都是像你们这样的人就好了”
跟着白月坐在桌前，看着她笑盈盈地低头整理丝线，花小菱目不转睛，恍惚觉得眼前的人好像在散发着洁白的光芒。
“别人做什么样的人我们管不了，我们能决定的只有自己要做什么样的人”
面前的微微抬头思索着，说着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花小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忽然没头没脑地蹦出了一句让白月为之一愣的话。
“你真温柔，怎么就不是我娘呢…”
“她比你不大几岁，当不了你娘”
白月还没反应过来，景星就从不远处走了过来，花小菱一见她那张冷淡的脸立刻就收起了在白月面前的放松，不自觉紧绷了起来。
“乐音”
“我要出去，中午和晚上不用准备我的饭了”
“好，你当心些”
“知道了”
路过的人扬了扬手，没有片刻停留就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可白月却一直看着她走远才收回了视线。
“那个姐姐不是叫景星吗？怎么月姐姐又叫她乐音？”
“景星是她，乐音也是她”
“哦…”
“差点忘了，她昨日让我问你有没有想起来什么别的？”
“…我说没有，你会赶我走吗？”
“当然不会”
“没有”
“这也是不能强求的事，想不到就算了”
“…我兄长还是没有音讯吗？”
“应该是”
“……”
“放心吧，一定会找到的，那个乐音姐姐很厉害的”
“嗯…我知道，不然也不会那么多人都听她的话，月姐姐，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嗯，小时候就认识了”
“那她和你怎么那么不一样”
不爱笑，清冷疏离，也不像白月这样温柔，让人想亲近都不知道怎么靠近。
“什么？”
“没什么…”
“今日天晴，我看这里的料子都不怎么合适你穿，要不我带你去买些新料子吧”
“可是那个景星姐姐不让我乱跑”
“没有乱跑，我太闷了，是我拉你陪我出去走走”
白月说完没给她再拒绝的机会，起身拉着她就往花园外走去。
“咚咚咚咚咚咚！”
刺史府门前的鸣冤鼓被一双粗糙、满是皲裂的手急促地敲响，府门前十来个百姓面容憔悴地站在台阶下，眼神或空洞、或焦灼、或无助。
“何人在敲鼓？”
“怎么回事？去看看”
“求刺史大人，救救我的孙女吧！”
“大人你要为我们做主啊！”
“我的女儿啊…你到底在哪里啊！”
“呜呜呜呜…”
啜泣声哭喊声在鼓槌落地时突然拔地而起，门内的侍卫看了一眼门前一道道跪地无助哀求的身影当即就转身冲进了府中要去回禀。
“发生了什么事？”
“大人，门口突然来了好多百姓要您为他们做主！”
听见了动静的双虎眉头紧锁，迎上前来回话的侍卫顾不得身上的疼就匆匆往外走。
正要出门的白月和花小菱也听见了门口传来的声音，见走在前面的两人神色异常，好奇之下也跟了上去，但还没迈出门槛就被百姓中抬出的一具女子尸首吓得别过了头。
“这是…！”
“刺史大人！求您救救我们的孩子吧！”
见到双虎走出了门，低估了悲愤之下的人爆发的力量，险些被冲撞地倒在了地上，最后是咬牙涨红了脸才勉强把人挡在了双虎面前。
“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