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对你有情,却不知道这情高过了草原最高的山,厚过了我踏过的每一寸土地,我曾以为旷野的风可以带走一切,可对你的想念却在风中越烧越烈,所以我来了,我要带你回草原…”
“我不会跟你走”
“……”
她平静地看着自己被扣住的手腕,被打断言语的哥舒丹怔怔地望着她,眼睛因为激动而透着红。
没有追问缘由,屋子里陷入了一阵寂静。
他知道她的去留从来都只为那一个人,一想到她为之付出的所有,嫉妒、不甘和愤怒就开始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他强忍着那股要发狂的冲动,直到她要挣开他的手才紧拉着她往自己的身前拽了拽。
“这里是东楚,我不愿意,你带不走我,松手”
“为了他,你可以倾尽所有,那他呢?他也会吗?”
“你…”
俯视着她的脸,他因为竭力克制而声音低沉得可怕。
“舍弃自己的身份让他坐上皇位,服下空起婆罗花只剩七年寿命也要助他扫清前路阻碍,来日你零落山丘,他稳坐江山,可曾想过九泉之下要如何面对你岳氏先祖”
“你在说什么?”
景星身子一颤,看向他的双眼自己都未能察觉地睁大了一些。
“你唤那位国舅舅父,拜苏家祖先,你是谁,还要我说出来吗?公主殿下”
“胡言乱语”
神色很快恢复如常,景星奋力将手从他的手中挣开,往后退了退。
“你不是醉了,是疯了”
“是吗?”
“……”
探子传回此事时他也觉得匪夷所思,可想想余一抛下刚登基的岳灵泽在怀远照料她又似乎早有蛛丝马迹,不用怎么深思就能让他窥见真相的一隅。
“此事若成流言散开,旁人也会这么想吗?尤其是荣氏…”
话音才落,景星袖中的刀就已架在了他的脖颈上,面色也极为阴沉。
“别让我恨你”
“你杀了我,或是跟我走”
“…离开这里,别让我再在东楚见到你和你的人,否则…”
凉风拂过脖颈,一缕断发落地,哥舒丹至始至终都没有眨过一下眼睛。
“我也不是不能做一回忘恩负义的小人”
景星说完后不再看他,大步朝着屋外走去,房门打开,门外的侍从颇有眼力地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哥舒丹,见他没有要阻拦的意思便也没有动作。
“可汗”
景星走后不久一个灰衣侍从就迈进了门,听见他的声音,哥舒丹这才收敛了沉重的神色徐徐转过了身。
“什么事?”
“筑京传书”
从金来客栈离开,景星收拾了行囊连夜离开了哥舒丹落脚的这个小镇,左右心绪不佳索性彻夜赶路,想着江城就在附近便打算前去看看白月和双虎。
江城刺史府
“你要来怎么不早些告诉我?”
“不是都一样吗?”
“你早些告诉我,我就能多高兴几日了”
没有想到她会突然出现,在院子里刺绣的白月听说后放下手中的东西就来门前迎她了,一见到她整个人都高兴得像是在放光,挽着她的手一边说着一边朝着院子里走。
“双虎近来越来越忙,我也不便出门,你来了真是太好了”
“不便出门?为什么?”
“嗯…”
白月盯着她思索了一下没有说话,旋即景星就感觉自己的手被拉到了她的腹部,迎上她羞涩又喜悦的目光,顿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多久了”
“三个月”
回到她刺绣的院子,桌面上满是给未出世的孩子准备的玩偶和衣裳。
景星扶着她坐下,目光扫过那一件件带着憧憬做出来的物件,原本因为哥舒丹积攒的沉闷突然被冲淡了很多,有种说不上来的奇异,她还记得白月小时候的样子,可现在她就要做母亲了。
“这些都是你做的?”
“嗯,闲来无事只能做做这些,好看吗?”
她说着拿出了一顶虎头帽子,每一丝表情里都带着对腹中孩子的爱与期盼。
“嗯”
“你看这个,这是双虎从外面买的,还有这个…”
景星被拉着看了许多他们夫妇为孩子备下的东西,心中已经可以想象这个孩子以后一定备受疼爱,也许是他们幼时都没有爹娘陪伴在侧,所以想到这个孩子能在双亲膝下长大就感到欣慰,他们从前没有得到的,惟愿他全都可以得到。
“要是个女儿,等她长大了就让她跟你学武,之后说不定能做个女将军”
“听过盼女儿温柔贤淑知书达理,教琴棋书画做大家闺秀,还不曾听说盼女儿习武做女将军的,你也是独一个了”
“我是希望她像你一样,能保护自己还能惩恶扬善,上阵杀敌,多好啊”
“嗯…我也觉得很好,不过你心软,未必能看她受练武的苦”
“那我从现在开始就学着心肠硬一点”
“未必是女儿呢,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儿子也一样,慈母多败儿,我要对他好,但也不能太惯着他”
白月抚着肚子小小声地说,像是怕被肚子里的孩子听见一般,景星看着她沉浸在幸福中的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不惯,别人也会惯的”
“哲奇哥回风禾学舍做了先生,不会常回来了,你又在筑京,除了我和双虎还有谁会惯他?”
“总有见面的时候,再有两个月就又是上元节了,今年我们一起在筑京过吧,你、我、哲奇、双虎、灵泽还有余先生”
“好啊!上一次一起过还是十年前呢”
“十年了…真快”
“是啊,希望之后我们每年都可以一起过”
“嗯…”
两个人手拉着手正说着话,院子外一个侍女忽然神情慌张地跑了进来。
“夫人,夫人不好了,刺史大人方才被好多人抬回来了,看着流了好多血!”
“什么?!”
白月陡然站起就要离开,可没走两步面色就瞬间变得苍白如纸,景星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摇晃的身体,蹙眉有些担心地看了看她用手护住的小腹。
“月儿,能去吗?”
“…嗯”
“我扶你”
“好”
屋门大敞的房间里端着血水的小厮步伐匆忙地进出,床榻前大夫正满头大汗地替双虎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止血,还未完全失去意识的双虎同样汗如雨下,没有血色的嘴唇不住翕合,含糊地念叨着,“不能让我夫人看见,她会害怕的…”
门外两个将人送回来的士卒不敢进门打扰,便一直守在台阶前,远远地看着白月被景星搀扶着过来,不约而同地就挡在了门前。
“夫人留步,刺史说了不让你进去看”
“他怎么会受伤?!出门前不还是好好的吗?”
“夫人…这我们也不知道”
“她不能进去,我能进去看看吗?”
“对对,乐音你帮我去看看他”
慌了神的白月抓着景星犹如救命稻草,眼中泪水急得直打转,两个士卒对视了一眼,尽管不知景星是谁,可看白月如此信任她所以就很痛快地让了路。
“我知道你着急,但你一定要冷静下来,为了孩子”
“…好,我不急我不能急…”…
深山谷底中矿石被砸碎的闷响和铁器撞击的铿锵声混在一起久久回荡。矿洞深处,一列衣衫破败瘦骨嶙峋正背着矿石艰难地朝着洞外走。
“咚咚咚…”
走在队列中间的一个瘦弱男子毫无征兆地倒在了地上,听见矿石落地的声音,一个蒙着脸的彪形大汉三步并作两步就来到了他的身前,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提起,眼神中满是愤怒和烦躁。
“啧,又死了一个”
周围的人对此习以为常,脚步丝毫不做停留,彪形大汉拖着没有了气息的男子快步走到了洞口,绕开那些黑沉沉泛着金属光泽的矿石后就随意的把人当成一块死肉一样丢在了一边。
“再找个人补上”
“新的还没送来”
“前天想逃没逃掉的那个还活着吗?”
“打了一顿,还有气”
“弄过来先用着,找个地方把刚才丢出来的那个处置了,手脚干净点…”
大汉揪着眼前男子的后脖颈目露凶光地吩咐着,忽然余光一瞥留着到了不远处缓慢踏来的马和马上那个黑色斗篷罩住全身的男子,脸色立刻变得诚惶诚恐,一把丢开身前的人就快步迎了上去,恭敬地垂着身子对他行礼。
“大人今日怎么过来了,铁矿不是明日才运走吗?”
“之前送去锻刀的铁矿已经用完了,现有的我要全部带走”
男子一边说着一边下了马,立在一旁的大汉不经意的一个抬眸一不小心落到了他被黑色布帛挡住的右眼上。
“那我这就去让人准备”
敏锐感觉到他的视线后,男子微微侧过了身子,心如擂鼓的大汉当即将头埋得更低了,强忍着恐惧说完后便逃似的从男子身前离开了,待走进矿洞才发觉自己额头竟已有了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