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臣子本分,不敢居功”
“你是个有才干的人,只留在朕身边做个黄门侍郎未免可惜,你可愿上任瀛洲刺史,替东楚百姓,也替朕分忧解难?”
“瀛洲刺史?”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朱典闻言不觉惊诧地看向了面前的人,很快又退了两步朝地上跪了下去。
“臣惶恐,臣蒙陛下恩宠,得侍左右,已是天恩浩荡。”
“你不愿?”
“臣资质鲁钝,无甚才学,怕有愧陛下”
“你有无才能朕心中自有定夺,你只答愿不愿去?”
“……陛下,臣曾经蒙骗于您效力荣氏,您宽宏大量,不曾责罚与臣,臣已感激不尽,相助尚书只求报还陛下天恩,不求加官进爵,况且瀛洲对筑京而言是要地,臣不该去”
“怕,不该,你还是没有说愿不愿去?”
“陛下…”
“不论其他,朕只是不想有才之人被埋没,你可仔细斟酌之后再来回话”
“……是”
“若无旁的事就退下吧”
“还有一事,皇后娘娘想求见陛下”
“不见,让她在宫中安心养胎,只要不出宫,旁的都随她”
“如今诸事已平,不知陛下何时回宫?”
“不回”
“不回?可陛下是一国之君一直待在王府不回宫怕是不妥”
这些时日岳灵泽同景星是什么情分众人都看在眼中,他迟迟不回宫中,难免会被人揣测是耽于女色,岳灵泽或许无人敢妄议,可那位太傅之女就不一定了,久而久之恐怕会落个红颜祸水,魅惑君上的名号。
朱典在靖诚王府进进出出也见过景星几次,李逡正对她颇为敬重,观她为人虽然性情冷淡了些,但待人接物皆是一视同仁,未有偏颇,又听闻她在岳灵泽下落不明时亲自带兵营救,不畏生死,心里更觉佩服,所以私心也不想见这样的人背上些莫须有的罪名。
“朕知道,朕伤势未愈,再过些时候就会去林郁山的行宫将养,届时所有政务也都挪去林郁山”
“国事繁重,陛下还是要保重龙体,万事不可操之过急”
“嗯”
(“咚咚”)
阿福敲了敲门后,迈进了屋子,这几天人见得多了,胆子也比从前大了些,说话也大方了许多。
“陛下,您命人从怀远接的人到了”
“嗯,先让他们安置吧”
“阿顺带着去了,那姑娘那边…”
“应该也快醒了,朕去看看,送药时一并送些甜汤过来,昨日的蜜饯就不必了,她不喜欢”
“哦”
岳灵泽说罢起身离开了桌前,捕捉到他眉宇间放松下来流露出的温柔神色,朱典方才从他身上看到了些少年的影子,躬身行礼送他离开后他也才朝院外走去。
“朱侍郎”
“李尚书,可是来见陛下?”
“嗯”
“来晚一步,陛下方才离开了”
“…这个时候…该是去…”
李逡正想了想很快就知道岳灵泽应该是去了何处。
“那我还是晚些时候再来吧”
两人对视了一眼后就这样并肩一同朝着王府外走去。
“是想同陛下商议那四城的主事官员选定?”
“荣氏权倾朝野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如今虽然离开可未必没有留下残存势力,朝中旧臣当年不管是因为威逼利诱还是明哲保身都曾屈服于荣氏,这一池死水是时候要引些活水进来了”
“活水…你是想选贤举能搅一搅这死气沉沉的朝堂”
“陛下有心重新治理东楚自然要有可用之人,说是搅动朝堂但更多的还是希望寻到能追随陛下宏愿的人,愿意为东楚和百姓献上绵薄之力的人,想要撑住一座岌岌可危的楼阁仅靠一人是不够的”
“……”
李逡正目不斜视地说着,朱典的脚步却突然一顿,目光中也快速闪过了什么,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怎么了?”
“…无事”
他抿成一线的唇微微一动,又继续和他一同向前走。
东苑,点着熏香的房间里,苏醒的景星起身下了床榻,瞥向窗外已经染成橙色的天空脑子依旧觉得有些昏沉。
商筑的骨灰被余一带回了姑南,她本想一道同行却又因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倒下不得不留下休养,偏这风寒反反复复躺了几日也未见痊愈,让她烦闷的同时又隐隐有些担心。
她的身子不该如此弱不禁风,若是巧合也就算了,可要是因为空起婆罗花的缘故她就不得不留心了。
“怎么就这么站着?”
岳灵泽推门而入,看她衣着单薄赤脚站在窗前,忙从一旁取了披风快步朝她走了过来,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就把人抱着送回了床榻。
“我好多了”
“那也不行”
“我没你想得那么娇弱”
“我知道,可我担心”
他把人放下又拉过了被子,探了探她额头后才松了口气似的用手掌托住了她的脸,大拇指爱重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我没事”
“…真的不难受了吗?”
“…嗯”
她垂眸轻轻应了一声,散开的头发里又多了几根白发,之前她还能用婆罗勒染了藏一藏,可病着这些日子应该早就被发现了,索性也就不藏了。
岳灵泽看着她憔悴清瘦的脸叹了口气后把人揽进了怀里。
“这些白发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最近”
“骗我”
“…”
“是在怀远,因为那时的毒?”
“…都好了,只是多了几根白头发而已”
“我竟然这么久才发现…”
“那是因为我很会藏,不算辜负了爹的栽培”
她说的爹的是商筑,从前她唤他义父,如今她很后悔应该早点叫他一声爹的。
“嗯,有你这么厉害的女儿,爹也会引以自豪的”
“你叫他什么?”
“爹,忘了同你说,他知道我哄你拜堂的事,气得险些要揍我”
“什么时候?”
“嗯…你去了怀远之后,他没回西云前,不过那时看我难过也没下得去手”
想到那时自己拿着岳灵泽教的礼数给商筑行礼,商筑委婉提醒过她,现在看来那时候就露了馅,又想到他与岳灵泽对峙的模样,她不知怎的忽然笑了出来,心里又觉得酸酸的。
“那你也敢叫,不怕他半夜来找你”
“那你有什么话想对他说,他要是来了我就帮你告诉他”
“我…很想他,谢谢他,也对不住他,做了女儿却没能尽些孝道”
“知道了,他来了我一定告诉他”
“嗯”
“陛下,姑娘的药送过来了”
“进来吧”
(“吱呀”)
阿顺端着药和甜汤进了屋,瞥了一眼相拥的两人后很自然地把目光转向了别处。
“这些都是我看着熬的,一刻也没离过眼,姑娘放心用”
“多谢”
“姑娘说这些做什么,姑娘快些好起来,我学了很多新菜式,等着你尝呢”
“嗯”
“那我就先退下了”
得了景星一个浅笑,阿顺摸着头也笑了起来,然后轻快地钻出了门,独自在屋子里时的沉闷被冲散了许多,景星看着像是也更精神了一些。
岳灵泽端过了药碗用勺子舀了一勺自己就先要尝,景星登时收了笑容,一把就扣在了他的手腕上。
“你喝什么?”
以前他不准她尝她的药,如今自己倒捡了这坏毛病。
“真的不让我喝?”
这几日他都试过了,没一次如愿。
“药有什么好喝的?”
她从他手中拿过了药碗也不要勺子,吹了吹后,怕他抢似的就在他眼前一鼓作气喝了个见底。
岳灵泽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只等她喝下最后一口,趁着她还没咽下就直接拨开面前的阻碍将嘴唇贴了上去,抓着她的手腕与她共享这最后也是最苦的一口药汁。
“岳灵泽!你!”
“我没喝第一口,我喝的是最后一口”
“有何分别?”
“对,就是都一样,你拦得住我不喝第一口,也拦不住我喝最后一口”
如果是毒药,喝第一口会死,那么喝最后一口自然也会死,她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知道他说的不是这碗药,他是在告诉她,她就算拦得住他替她送死,也拦不住她死后他来殉她。
她该拿他如何是好呢?她想着想着又觉得惆怅了起来也不想说话了。
岳灵泽仔细擦干净了她唇边残留的药,知道她这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看她半晌不说话又去蹭她的额头。
“我一会儿还要议事,就不同你用晚饭了,换旁人陪你吧”
“旁人?”
她微微抬头不解地看着他,已经打算暂时不去想那些想不通的事了。
岳灵泽看着她带着点茫然的脸怜爱地笑了笑,然后在她额头上落下了个亲吻。
“一会儿见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