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筑闭眼发出了一声轻笑,越来越疲惫的身体让他也再没有多余的力气言语,两个浑身血污的人就这样慢慢朝着前方挪去。
一改往日繁华的筑京城内街道空荡,即便此刻岳灵泽已经拿下了江城,这里的空气中还是透着一股紧张和不安。留在城中的百姓忧虑重重,仿佛唯有敌军彻底被驱逐出境才能将时刻悬着的心稳稳放下,但整个筑京似乎也并非每个角落都充斥着这样的沉重的氛围。
李逡正奉命回到了筑京,才入府就听闻荣连韬听从芸襄郡主之命入宫保护怀有皇嗣的荣嘉韵,可实则却借此在宫中搜刮珍宝,夜夜笙歌,因无人敢插手过问,所以行事愈发大胆,仿佛已经将自己当成了宫殿的主人。
“走走走…”
宫道上太监抬着白布盖着的尸首步伐匆匆,李逡正拄着拐杖入宫,迎面遇上他们时蹙眉掀开看了一眼白布下衣不蔽体浑身是血的宫女不觉握紧了拳头。
“简直…荒唐至极!”
御花园里荣连韬此刻坐在矮桌前欣赏着歌舞,身旁垂立的宫女则小心翼翼地替他倒酒夹菜。
婉转的丝竹声穿过花间飘向了远处,朱典站在廊免想起大敌当前毅然出征的岳灵泽。
他或许真的是个难得的好皇帝,可东楚已经病得太久了,由上到下千疮百孔,想救它的人被利欲驱使的饿鬼撕咬得尸骨无存,这群饿鬼一点点将东楚蛀空,把这里变成了自己的巢穴,无视脚下的累累白骨忘情起舞,哪怕明知它已摇摇欲坠也要吸食掉它最后的精气去填充自己永远不可能填满的欲望沟壑。
他出身平平,年幼时因战乱随父母背井离乡一路颠沛流离到了筑京,在还未诵读圣贤之书、悟先贤之志时就先看尽了人间百态,荣氏独大,皇帝昏聩,想要追名逐利的人无一不是趋之若鹜,好像只要攀上了这棵参天大树就可从此无忧,尊严、是非、善恶、对错在荣华富贵面前都变得无关紧要。国非一人之国,旁人的生死与自己能真正得到的利相比轻得像是挥手就能拂去的尘埃,如此想的人多了,久而久之漠视便成了心照不宣的常态。他们的放任加快了这座腐朽的高楼倾塌,可那又如何呢?若大厦真的倾覆就一道被掩埋在废墟之下,一人死或许可怕,可若都要死又还有什么可畏惧的呢?曾几何时他也是如此想的,直到看着未及弱冠就被推上皇位的岳灵泽竭尽所能地想要改变这一切时,他承认他内心深处也燃起了一点微弱的火星,所以他暗示了他荣连文的行踪,某一刻也期望他真的能改变什么,可偏偏就像是上天也在暗示东楚或许气数已尽,战事来得如此突然,他若真的战死沙场,一切便真的到头了吧。
“侍郎,李尚书回来了”
“李尚书?他不是去送粮了吗?这就回来了?”
“奴才也是在宫门前瞥见了,不过他见常侍大人的人在看守便没有入宫,奴才看着他好像伤的不轻呢”
匆匆来到他面前的小太监恭敬地说着,朱典默了默后又看了一眼远处的荣连韬转身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
“知道了”
尚书府
李逡正从宫中回到了住处已是天黑,影刃司为战事倾巢而出,现在城中他能用的人不多,不宜与荣连韬正面起冲突,能做的也只有让随行回来的影卫暗中留意他之后的动向。
“大人,可以沐浴了”
“嗯”
屋子里一个低垂着头的小厮来到了桌前,李逡正撑着拐杖站起了身,见他要来扶不等触碰就抬手制止了。
“不必了,你出去吧”
“是”
屏风后褪去了衣衫的李逡正泡进了桶中,听着屋门闭合的声响他靠着桶避闭目暂缓心神,可不过须臾就被一道强劲的力道抓着按入了水下。
“哗啦哗啦…”
飞溅的水花洒了一地,他挣扎的手死死抓住了小厮手臂的衣服却怎么也无法摆脱此刻的困境,就在要彻底窒息时,一道重物打砸的闷声突然模糊的传入了他的耳中。得了解脱的李逡正破水而出仓促地呼吸间转头看向了身后,惊慌还未消退的脸上因为看清了站在屏风前的人而又添了一丝惊诧。
“是你…”
江城
战死的士卒和被屠戮的百姓被仓促收敛在了同一处,岳灵泽带着剩下的将士在坟前洒下了一坛酒水。
“愿你们来世能生在太平安定之处,不必再受战乱之苦”
萧萧风声中身后的众将士静默垂立,有人神情凝重,有人不甘愤恨,有人咬牙克制悲伤却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走吧,早去早归家”…
“驾!”
紧赶慢赶从怀远折返的景星没有在筑京有丝毫的停留,路上听闻岳灵泽拿下了江城就直奔着江城而来,可才赶到就得到了他在突袭瀛洲的路上被伏击的消息。
姚界前去瀛洲刺探没有一点音讯,岳芷容一反常态没有任何动静,江城收回,接下来便是宁州、登州,可经此一役一旦再战宁州和登州的伤亡只会更重,岳灵泽再三思量后决定带人突袭直取瀛洲,只是却不知从何处走漏了风声,在靠近瀛洲一带的碧玉峡被早就埋伏在这里的西云人冲得四散,就此没了音讯。
岳灵泽遇袭失踪的消息似是长了脚一般迅速扩散开来,东楚已亡的阴影悄然落下,上至百官下至百姓都不觉开始为前路担忧,除了早早就盼望着一天来临的荣玄。
“陛下失踪,朝中能倚仗的就只有太师了啊”
“咳咳咳…诸位莫慌,老夫虽年迈体衰,疾病缠身,然陛下生死不明,国祚将危,我又岂能坐视不理?便是拼尽这把老骨头也必提刀再上疆场荡尽敌寇,护卫山河”
“东楚幸有太师”
朝堂上久未露面的荣玄站在高处,一番慷慨陈词得到了荣党臣子的拥趸。
“国不可一日无主,政不可一日停滞。臣以为,太师功绩卓绝,忠心耿耿,又为国丈,依臣之见,可请太师暂代陛下监国,总揽朝政”
“所言极是啊”
“恳请太师监国!”
“臣附议!”…
“既然诸位都有此意,那老夫便暂代中枢”
“如此甚好”
“直阁将军已率军在回来的路上了,诸位也不必太过惊慌”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朱典站在交头接耳的朝臣之间并不起眼,因为没有人在意,所以散了朝后也没有人发现他很快就消失在了人潮之中。
朱府
李逡正焦急地在门前等待着,那夜他遭人暗害,得朱典出手相救后就被藏在了他的府上。
“朱侍郎,陛下他真的…”
“生死不明,今日群臣拥护太师监国”
“什么…”
“直阁将军也已经在回城的路上了”
“……”
“你安心留在这里,待尘埃落定,我寻个时机送你出城,他们想杀你无非是因为你是陛下亲信,若陛下都不在了,杀不杀你也都不重要了”
朱典平静地看着他说着,此刻的李逡正有些无望地贴着门框,像是不能接受他们所做的一切就这样草草结束。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碧玉峡
风穿过岩壁如同声声呜咽,地面上断裂的兵器散落,战马和士兵的尸体交叠,还未干涸的血液积成了一个个小小的血洼,望着眼前的血腥场景,景星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从马背上滑落,步伐沉重地踏入了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不顾那些尸体身上的血污徒手翻过他们查看样貌,内心不断祈求着,不要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容。
“是陛下的剑!”
跟随而来的士卒在一块岩石后发出了一声惊呼,景星闻声踉跄地冲到了他的身旁,愣愣地盯着被血染红的赤霄剑,过了许久才颤抖着手将藏在岩石后的那具尸体拉出,待看清相貌后才猝然吐息续上了方才屏住的呼吸,后怕地扶着石头缓缓站了起来。
“继续找”
她一把拿过了他的剑,定了定心神后才又继续朝着别处走去。
灰蒙蒙的天幕下,周遭死一样的静寂,景星从天亮一直找到了天黑。
“扑通!”
拖着疲惫不堪地身体无力地跪跌在了这战场的尽头,垂头看着手里的剑,尽管已紧咬牙关不让自己的情绪失控,可两滴泪水还是如珠子一般掉落,砸碎在了剑身上。
(“上穷青冥下九幽,不见亦不休…”)
“无论你身在何处,都要等等我…”
江城外,韩陵、史福、段天磊带着八千精兵浩浩荡荡停在了城门前,半路上与他们遇上的双虎此刻也跟在他们身后仰头望着城头。
“城上守军听着!六镇兵马奉旨率部前来驰援,速开城门!”
“六镇的人?!”
城头上的守军见韩陵高举着圣旨,正犹豫就又听得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在风中摇曳不止的火光下,景星在众人的注视下策马而来,没有表情的脸此刻冷得叫人感到害怕,
“开城门”
身后影刃司的影卫和士卒高挥着手中的旗帜,城楼上的人抿了抿唇后当即命人拉开了沉重的城门。
“常乐音…”
看她一身血污握着同样肮脏不堪的长剑,双虎的声音难得迟缓。
瀛洲
岳芷容坐在桌前正借着烛光查看西云的传书,来不及为在碧玉峡击溃岳灵泽高兴就得到了西云要撤军回伏都的消息。
“…突厥大军集结蓄势待发直逼西云”
“那我们?”
就差一点,此时收手太可惜了,在没有亲眼看见岳灵泽的尸首,筑京城破前,她不想走。
“报!”
“说!”
“我们的将士忽然腹痛不止,似是中了毒”
“毒?”
“我们存放鸩石的仓库被盗,可能流入了军中”
“报!岳灵泽率军突袭!”
门外的士卒快步跑到了门前,瞬间就将两件事合在了一起的岳芷容不自觉地抓皱了手里的信纸,半晌后吐出一声冷笑。
“自身都难保了还想着套出解药解救宁州登州的军民,岳氏真是出了个百年难遇的好君主呢”
以他如今手上的兵马与她相撞就是以卵击石,就算耍花样也无济于事,她正不知道怎么找他,他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黑暗的街道上岳灵泽与蛰伏在瀛洲城中的姚界碰了头。
“得了解药后你们马上离开,朕设法诱他们去往茗岭山。”
“可只凭剩下的这些人如何能与他们抗衡?”
“那是朕的事,你要做的是听命将解药送回登州宁州”
紧紧地抓着他的肩头,岳灵泽声音低沉,锐利的目光在接连的杀戮下磨出了一股不容被回绝的威压,没了从前谦谦君子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寒风过境般肃杀气息,紧盯着他的双眼,姚界顿了顿后抱拳跪下十分郑重地应了一声。
“…是!”
密集沉重的脚步声如潮水冲入耳中,岳灵泽松开他后拔刀走出了巷道毫无惧色地迎上了朝他们冲来的西云士卒。
也许是不愿再看到血腥和杀戮,高悬的明月悄然藏到了浓云背后,但声声哀嚎和刺耳的刀剑撞击声却仍在黑暗中回荡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