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北平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惠宾楼的天井里却总飘着股薄荷香。江曼把晒好的薄荷叶子装进小布袋,挂在账房的窗棂上,风一吹,清清凉凉的气儿就漫进了算盘珠子的缝隙里。
“东家,周先生派人送了封信来。”小三子捧着个牛皮纸信封,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说是让您亲自拆。”
叶东虓正在后厨检查刚到的海货,手里还捏着条活蹦乱跳的鲈鱼,听见这话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急着写就的,拆开一看,里面只有张纸条,上面用毛笔写着:“佐藤寿宴后,刘三怀恨,近日恐有动作,速做准备。”
墨迹还带着点晕染,显然是写得匆忙。叶东虓捏着纸条的手紧了紧,纸角被攥得发皱:“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等小三子走了,他把纸条递给江曼。她看完,指尖在“刘三”两个字上顿了顿,眉头拧成个结:“这小人记仇得很,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他想干什么?”叶东虓的声音沉下来,“难不成还敢明着抢?”
“明着抢不敢,暗里使绊子却难说。”江曼把纸条凑到烛火边,看着它化成灰烬,“前几日我去给周先生送点心,听见他家里的老妈子说,刘三最近总往宪兵队跑,还跟几个浪人混在一起。”
叶东虓走到窗边,看着对面日本料理店的门脸。刘三正站在门口,指挥着伙计挂灯笼,脸上那副谄媚的笑看得人心里发堵。“我去会会他。”叶东虓转身就要往外走,被江曼一把拉住。
“你现在去,不是自投罗网吗?”江曼的手心沁着汗,“他巴不得你闹事,好借日本人的手收拾你。”她往灶房的方向看了看,压低声音,“王师傅的侄子在巡捕房当差,要不……让他打听打听?”
叶东虓点头,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这北平城的天,看着晴,底下却全是暗流,稍不留意就会被卷进去。
傍晚关了店门,王师傅的侄子王二喜悄悄来了。他穿着件灰布短褂,帽檐压得很低,一进门就往四下里看:“东哥,嫂子,这事儿不好办。”
“怎么说?”叶东虓给他倒了杯凉茶。
“刘三跟佐藤身边的翻译官打了招呼,说惠宾楼私藏反日传单。”王二喜喝了口茶,喉结滚动得厉害,“他们打算后天一早来搜查,只要搜出点东西,就能把楼封了,人也能抓走。”
江曼手里的茶碗“当”地磕在桌上,茶水溅出来,在桌面上洇出个深色的圈。“他这是栽赃陷害!”
“谁说不是呢?”王二喜叹了口气,“可现在是他们说了算,白的能说成黑的。我听我头儿说,刘三已经准备好了‘证据’,就等后天往楼里一放……”
叶东虓的拳头在桌下攥得咯咯响,指节泛白。他忽然想起赵会长的话,想起那些靠惠宾楼吃饭的街坊,想起江曼鬓角那朵总也不谢的白玉兰——他不能让这楼塌了,更不能让她跟着受牵连。
“二喜,谢谢你。”叶东虓拍了拍王二喜的肩膀,“这情分,我记下了。”
王二喜站起身,又往门口看了看:“东哥,我能说的就这些,你们……好自为之。”说完,像阵风似的走了,灰布短褂的影子在暮色里一闪就没了。
屋子里只剩下叶东虓和江曼,油灯的光在墙上晃出两个沉默的影子。“要不……我们先躲躲?”江曼的声音带着颤,“地窖里能藏,等风头过了再出来。”
叶东虓摇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们要是想找借口,总能找到。”他走到墙角,搬开那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板,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那是他早年间挖的地窖,原本是为了存过冬的白菜,现在倒成了最后的退路。“你带着账本和细软先下去,我在上面应付。”
“我不下去!”江曼的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衣襟上,“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叶东虓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着那股熟悉的薄荷香:“傻姑娘,我不会有事的。他们要的是楼,不是我的命。等把他们打发走了,我就去找你。”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铜钥匙,塞进她手里,“这是地窖的钥匙,里面有水和干粮,能撑上几天。”
江曼攥着那把冰凉的钥匙,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知道他是想把生路留给自己,可这乱世里,没了他,这楼,这日子,还有什么意思?
“我有个法子。”江曼忽然抬起头,眼里的泪还没干,却亮得惊人,“刘三不是想栽赃吗?我们就给他演场戏。”
叶东虓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对浅浅的梨涡照得格外清晰。
“明天一早,你去宪兵队‘自首’。”江曼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就说楼里确实有传单,是以前的客人落下的,你没留意。现在主动交上去,再请佐藤‘训话’,他爱面子,说不定就饶过我们了。”
叶东虓皱眉:“这太冒险了,万一他不放人怎么办?”
“冒险也比等着被抓强。”江曼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他心里发颤,“周先生说佐藤爱中国文化,你就跟他聊书法,聊茶道,让他觉得你是个懂规矩的生意人。再说,我们还有那幅《兰亭序》做筹码。”
叶东虓看着她眼里的光,忽然想起那年在书铺,她蹲在地上翻旧书,阳光落在她发顶,也是这样亮。他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法子,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得闯一闯。
“好。”他点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就按你说的办。”
夜里,江曼把那幅《兰亭序》仔细卷好,放进个锦盒里。叶东虓坐在旁边,看着她在灯下缝补他的长衫,针脚密密匝匝,像在缝补这乱世里的碎日子。
“要是……要是我回不来了。”叶东虓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就带着账本走,去天津找我表哥,他在码头开了家杂货铺,能给你口饭吃。”
江曼的手猛地一顿,针尖扎进了手指,血珠立刻冒了出来。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笑着说:“说什么胡话呢?你还得给我做一辈子的葱爆羊肉呢。”
叶东虓没说话,只是把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在替谁祈祷。
第二天一早,叶东虓换上那件藏青色的长衫,江曼给他系好领口的扣子,指尖在他喉结上轻轻碰了碰:“早去早回,我给你留着早饭。”
叶东虓点头,拿起那个锦盒,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见江曼站在天井里,鬓角的白玉兰在晨光里开得正好,像朵永不凋零的春。
他知道,这一去,生死未卜。可只要想到楼里有她等着,想到那些街坊的笑脸,想到惠宾楼灶台上永远冒着的热气,他就有了往前走的勇气。
北平的天,渐渐亮了。胡同里传来了挑水的声音,货郎的拨浪鼓响,还有惠宾楼门口那盏灯笼,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像颗不肯熄灭的星。
第六章 楼前对峙
宪兵队的铁门像头沉默的野兽,漆成灰绿色的铁皮上还留着弹孔的疤痕。叶东虓站在门岗前,手里捧着装《兰亭序》的锦盒,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布满裂缝的水泥地上。
“干什么的?”岗哨里的日本兵端起枪,刺刀上的寒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是惠宾楼的叶东虓,找佐藤队长。”叶东虓把锦盒往前递了递,声音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护城河,“有要事相商。”
日本兵上下打量他一番,转身进了岗亭打电话。叶东虓握着锦盒的手指微微发紧,掌心的汗浸湿了盒面的锦缎。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后厨剁肉馅的砧板,“咚咚”地撞着胸腔。
片刻后,刘三摇着扇子从里面走出来,看见叶东虓,脸上立刻堆起假笑:“叶老板?稀客啊。怎么,想通了,来给佐藤队长送礼?”
叶东虓没理他,径直往里走。刘三却伸手拦住他,扇子在他胸前划了个圈:“别急啊,叶老板。听说你楼里藏了些‘好东西’,不如先给兄弟瞧瞧?”
“刘翻译官说笑了。”叶东虓侧身避开他的手,“我今天是来见佐藤队长的,有话跟他亲自说。”
“哟,现在知道找队长了?”刘三收起扇子,指着他的鼻子,“前几天让你送礼你不肯,现在求上门了?告诉你,晚了!”他突然提高声音,“来人啊,叶东虓私藏反日传单,把他抓起来!”
几个端着枪的日本兵立刻围上来,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叶东虓的胸口。他却没动,只是举起手里的锦盒:“我要见佐藤队长,这是给他的礼物。”
正在这时,佐藤穿着和服从主楼里走出来,手里把玩着串佛珠。“怎么回事?”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目光落在叶东虓手里的锦盒上。
“队长,这小子私藏反日传单,还敢来这儿撒野!”刘三赶紧凑上去,点头哈腰地说。
叶东虓没看刘三,对着佐藤鞠了一躬:“佐藤队长,晚辈叶东虓,特来向您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