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不走了。”
“嗯。”
“哪儿都不走了。”
“嗯。”
她说了三个“嗯”,一个比一个轻,最后一个几乎听不见了。但陈望林听见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两只手都老了,都粗糙了,都布满老茧了。但它们握在一起,握得很紧,比上次还紧。
念归站在旁边,仰着头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那笑容和陈望林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没心没肺的。
“奶奶,”他说,“爷爷在路上一直跟我说你。说了一路。”
玉婆婆低下头,看着他。“说什么了?”
“说你做的槐花饼最好吃。说你笑起来最好看。说你是世上最好的人。”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说了八百遍。”
玉婆婆笑了。那笑容很大,很亮,像灶膛里那团火终于从灰
那天晚上,秀芬家炖的鸡端过来了。不是一只,是两只。许兮若后来才知道,秀芬不只杀了自家的芦花鸡,还从李婶家借了一只。她不会说话,但她用行动说了——她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院子里摆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菜:炖鸡、槐花饼、槐花粥、咸菜、腊肉、炒鸡蛋、花生米、凉拌黄瓜。黄瓜是隔壁王大叔送来的,刚从地里摘的,顶花带刺,一切开,满院子都是清气。
人坐了一桌子。玉婆婆、陈望林、陈望生、秀芬、小石头、念归、许兮若、高槿之。还有那只橘猫,蹲在桌子底下,等着谁掉一块鸡肉下来。
小石头和念归坐在一起。小石头比念归小几岁,但个头差不多高。他一直在偷偷看念归,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你叫念归?”
“嗯。”
“你以后住我们家?”
“嗯。”
“那你跟我睡一张床?”
念归看了他一眼。“行。”
小石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他把碗里最大的那块鸡腿夹起来,放到念归碗里。
“给你吃。我妈炖的鸡可好吃了。”
念归看着碗里的鸡腿,愣了一下。然后他也从碗里夹了一块鸡肉,放到小石头碗里。
“你也吃。”
小石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陈望生看着两个孩子,眼眶红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太烫了,烫得他龇牙咧嘴的。秀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把一盘凉拌黄瓜推到他面前。
陈望林坐在玉婆婆旁边,吃得很慢。他每样菜都尝了一口,尝完了,停下来,看着那些菜,看了很久。
“怎么了?”玉婆婆问。
“没怎么。”他说,“就是好久没吃过家里的饭了。”
他又夹了一块槐花饼,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又掉下来了。他赶紧用袖子擦掉,怕被人看见。但玉婆婆看见了。她没说话,只是又给他夹了一块饼,放在他碗里。
吃完饭,天黑了。月亮又升起来,比昨天还圆,还亮。雨后的空气特别干净,槐花的香被洗淡了,但还在,细细的,远远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大家坐在院子里,不进屋,就那么坐着。小石头和念归蹲在槐树下,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小石头画了一只鸡,念归说不像,小石头说像,两个人争了一会儿,又和好了,一起画了一只猫。橘猫跑过去,看了看,用爪子把画踩花了,然后躺在那上面,开始打呼噜。
两个孩子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的。
许兮若看着他们,心里满满的,暖暖的。她摸了摸身上那件蓝布衣裳。玉婆婆缝的那件,针脚细细的,密密的。她又摸了摸自己带来的那件,也还在包里,叠得整整齐齐的。两件衣裳,一件是妈妈缝的,一件是玉婆婆缝的。针脚不一样,妈妈缝的密一些,玉婆婆缝的匀一些,但都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站起来,走到槐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雨后的花少了很多,被雨打落了大半,但剩下的那些更白了,更亮了,在月光下像一粒一粒的小星星。
她从包里掏出那封信,写给“在路上的人”的那封。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信纸展开,在
“今天,那拉村下雨了。雨停了,太阳出来了。陈望林回来了,念归也到了。他们都在家呢。坐在一起吃饭,坐在一起看月亮。槐花落了一些,但还在开。香淡了一些,但还在香。家还在。等人的人还在。回来的人也在。在路上的人,你们也要在。”
她写完,把信纸叠好,放回包里。
高槿之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写什么呢?”
“写信。给在路上的人。”
“还会有在路上的人吗?”
“会有的。一直都会有。”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两个人站在树下,看着月亮。月亮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一个矮,靠在一起。
身后传来脚步声。念归跑过来,拉着她的手。
“姐姐,爷爷说,明天带我去看山。他说山上有野果子,还有蘑菇。你去不去?”
“去。”
他笑了,又跑回去,蹲在槐树下,继续和小石头画画。
许兮若看着他的背影。他跑起来的样子像一只小鹿,瘦瘦的,腿长长的,每一步都蹦得高高的,好像随时要飞起来。
她想起他在路上走了三天。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抱着一个包袱,穿着一双破鞋,走了三天,找到了那棵槐树。他说的那句话她一直记得——“爷爷说了,走路没什么好怕的。一直走,就到了。”
她摸了摸那件蓝布衣裳,转身走进屋里。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站在那棵槐树下。但这次不是白天,是晚上,月亮很大,很圆,把整个村子都照得亮亮的。树下站着很多人。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玉婆婆、陈望林、陈望生、秀芬、小石头、念归、高槿之。还有那个找女儿的男人,他身边站着一个扎辫子的女孩,穿着红花布的衣服,咧着嘴笑。还有那个找儿子的女人,她身边站着一个高高大大的年轻人,手搭在她肩膀上,像小时候一样。
他们都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那些花。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站在人群后面,远远的,模模糊糊的。是个女人,穿着蓝布衣裳,头发拢在耳后,站在那儿,看着她。
许兮若愣住了。
那个女人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圆圆的,白白的,眼角有皱纹,但眼睛很亮。她看着许兮若,笑着。
“妈。”许兮若喊了一声。
那个女人没说话,只是笑着。她伸出手,指了指许兮若身上那件蓝布衣裳,又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两件衣裳一模一样,蓝布的,针脚细细的,密密的。
许兮若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裳。然后她抬起头,想再喊一声,但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人群后面空空的,只有月光,白花花的月光。
她急了,往前走了一步,想去找。但高槿之拉住了她的手。
“别去。”他说,“她走了。但她来过。”
许兮若站在那儿,眼泪流下来了。她流着眼泪,笑着,像这棵树下的每一个人。
风吹过来,槐花落下来,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手心里。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那朵花。花是白的,小小的,软软的,在她掌心里轻轻颤着。
她攥紧了,没让风吹走。
然后她醒了。
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橘猫又蜷在她脚边,呼噜打得比昨天还响。窗外传来念归和小石头的声音,两个人在抢什么东西,一个说“我先拿到的”,一个说“是我先看到的”,吵了一会儿,又笑了。
她坐起来,穿上那件蓝布衣裳,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院子里,槐树还在。花还在开,还在落,还在香。玉婆婆坐在树下,缝着什么。陈望林坐在她旁边,编着竹筐。陈望生蹲在另一边,削着木棍。秀芬站在灶台前,做着早饭。
念归和小石头在追那只橘猫。猫被追得烦了,跳上墙头,蹲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尾巴尖甩来甩去的,一脸不屑。
许兮若走过去,站在槐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
那些花在风里摇着,簌簌地响,像在说什么话。
她听懂了。
它们在说:到了。都到了。
她笑了,从包里掏出那封信,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信还在路上。
但有些人,已经到了。
她转身,走进院子里,坐在玉婆婆旁边,拿起针线,学着她的样子,一针一针地缝。缝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她在学。
玉婆婆看了她一眼,笑了。
“慢慢来,”她说,“不急。”
许兮若点点头,低下头,继续缝。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槐花落在她头发上,白白的,香香的。橘猫在墙头上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开始睡今天的第三觉。
风吹过来,把槐花吹到空中,又落下来,落在每个人身上。
整个村子都是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