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林走后的第一天,那拉村安静得像被谁按住了嗓子。
许兮若站在村口的槐树下,看着那条土路延伸到远处,消失在晨雾里。陈望林是凌晨走的,天还没亮,她听见院门吱呀响了一声,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怕吵醒谁。她没起来,就那么躺着,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了。
橘猫在她脚边翻了个身,呼噜停了一瞬,又接上了。
她摸了摸那件新衣裳。玉婆婆缝的蓝布衣裳穿在身上,比她那件厚一些,也硬一些,像是新布还没被时间揉软。但那些针脚贴着皮肤,细细密密的,像有人一直在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决定去镇上。
这个念头是夜里冒出来的。她梦见那个找女儿的男人,梦见他说“找到了”,梦见那封写着歪歪扭扭字的信。醒来之后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觉得那个梦不像是梦。那个男人的眼睛太清楚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梦该有的样子。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觉得自己应该去镇上看看。邮局的人也许知道什么,也许有信到了,也许什么都没有。但她得去。
她没有告诉玉婆婆。老太太坐在灶台后面烧火,灶膛里的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的。她今天不怎么说话,柴添得比昨天还慢,一根一根的,像在数日子。
“玉婆婆,我去镇上走走。”
玉婆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只说:“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嗯。”
她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玉婆婆已经低下头继续烧火了,灶膛里的火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从村子到镇上要走一个多时辰。路是土路,窄窄的,两边的草长到膝盖高,露水还没干,走一会儿裤脚就湿了。许兮若走得不快,一路上东看西看。路边的地里有人在干活,弯着腰,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草帽在庄稼上面一起一伏的,像水面上漂着的叶子。
走了约莫一半路,后面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见高槿之。
他走得比她快,但到她身边的时候就慢下来,和她并排。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走着,影子在身后拉得长长的,一个高一个矮,在土路上歪歪斜斜地跟着。
走了很久,高槿之说:“去镇上寄信?”
“不是。去看看。”
“看什么?”
她想了想。“不知道。就是想去看看。”
他点点头,没再问。
快到镇上的时候,路宽了,人也多了。有赶着驴车的,有挑着担子的,有抱着孩子的。许兮若走在这些人中间,忽然觉得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个——在路上走着,去某个地方,做某件事,然后回去。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铺子。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还有一家药铺,门口挂着幌子,风一吹就晃。邮局在街的尽头,是一间灰扑扑的小房子,门口钉着一个绿木箱,上面写着“邮箱”两个字,漆都掉了,只剩淡淡的印子。
她推门进去。
邮局里只有一个人,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趴在柜台上看报纸。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把眼镜往下推了推,从镜片上面看她。
“寄信?”
“不寄。我想问问,有没有一个叫……”她停了一下。她不知道那个男人的名字。她从来没有问过。
“叫什么?”
“一个男人。五十多岁,头发白了,背有点驼。他来过这儿吗?”
老头想了想,摇摇头。“这儿来来往往的人多,记不住。”
许兮若点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老头又叫住她。
“你等等。你说的是不是老周?”
她回过头。“老周?”
“嗯,周德柱。常来这儿寄信。每次都寄到同一个地方,寄了好几年了。头发是白了,背也驼了,走路一瘸一拐的,腿不好。”
许兮若心里跳了一下。“他最近来过吗?”
“来过。”老头说,“前两天刚来过。寄了一封信。”
“寄到哪儿?”
“还是那个地方。一个镇子,叫什么来着……”他翻了翻桌上的本子,“安平镇。对,安平镇。”
安平镇。许兮若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他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老头又想了想。“没说啥。就是寄了信,站了一会儿,走了。对了,他笑了一下。我在这儿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笑。”
许兮若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她想起那个梦,梦里那个男人笑了,说“找到了”。原来那不是梦。他真的找到了。他的女儿在安平镇,被一家人收养了,过得很好,上学了,会写字了。他寄了信过去,收到了回信。所以他笑了。
她走出邮局,站在街上。太阳已经很高了,照得地上白花花的。高槿之靠在门口的墙上,等她。
“问到了?”
“嗯。他找到了。”
高槿之看着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他们在镇上吃了一碗面,然后往回走。面是素面,清汤寡水的,但放了醋和辣子,酸酸辣辣的,吃得许兮若出了一头汗。吃完出来,她在街边的一个摊子上买了几斤红糖,用草纸包着,扎了麻绳。又买了一包针,几团线,蓝色的和白色的。
“给玉婆婆的?”高槿之问。
“嗯。她的线快用完了。”
往回走的路上,她的话多起来。说那个叫周德柱的男人,说他的女儿在安平镇,说他笑了。说她以前觉得信寄出去就完了,现在觉得不是,信寄出去只是个开始。说那些收到信的人,他们也会回信,也会笑,也会在路上走着,走向某个地方。
高槿之听着,偶尔应一声。他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正好跟得上她。
走到半路,他们看见一个人。
是个孩子,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抱着一个包袱。看样子十二三岁,瘦瘦的,黑黑的,头发乱蓬蓬的,像一蓬枯草。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大了好几号,袖子挽了好几道,裤腿也挽着,露出一截细脚踝。脚上的鞋破了,大脚趾从洞里钻出来,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着他们。
那双眼睛很亮。不是小孩子那种亮,是走了很远的路之后、见过了很多东西之后、但还没有灭的那种亮。像一盏灯,灯罩上全是灰,但里面的火还在跳。
许兮若停下来。
“你一个人?”
孩子点点头。
“去哪儿?”
孩子没说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袱。包袱是蓝底白花的布,旧了,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方方正正的。他抱得很紧,像抱着什么宝贝。
“那拉村。”他说。声音很低,哑哑的,像嗓子被沙子磨过。
许兮若愣住了。
“那拉村?你去那拉村?”
孩子又点点头。
“找谁?”
“找一个人。”他说,“一个爷爷。他在那拉村。”
许兮若蹲下来,和他平视。那双眼睛离近了看更亮,瞳仁黑黑的,深不见底,像一口井。井里有光。
“那个爷爷叫什么?”
“陈望林。”
风吹过来,路边的草哗哗地响。许兮若蹲在那儿,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念归?”
孩子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认识陈望林。他前两天刚走,去接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叫念归,陈念归。”
孩子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包袱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没哭出声,但包袱的布湿了一小块。
许兮若没说话,就那么蹲着,等他哭完。高槿之站在旁边,把水壶递给她。她接过来,拧开盖子,等孩子抬起头的时候递过去。
“喝口水。”
孩子接过来,喝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在灰扑扑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他用袖子擦了擦嘴,把水壶还给她。
“那个爷爷,”他说,“他去找我了?”
“对。他昨天走的。你们在路上错过了。”
孩子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许兮若看见了。那笑容和陈望林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没心没肺的。
“他跟我说,让我在李家等着,他来接我。”孩子说,“我等了好几天,等不及了。我想见他。我就自己走了。”
“你知道路吗?”
“不知道。”他摇摇头,“我就一直走,一直问。有人告诉我往南走,我就往南走。走了三天。”
三天。许兮若看着他瘦瘦的身子,看着他破了的鞋,看着他怀里紧紧抱着的包袱。
“你一个人走了三天?”
“嗯。”他说,“我不怕。爷爷说了,走路没什么好怕的。一直走,就到了。”
许兮若站起来,伸出手。
“走吧。我带你去。我就是从那拉村来的。”
孩子抬起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小小的,瘦瘦的,骨节突出,像鸡爪子。但攥得很紧,像怕她跑了似的。
他们往回走。高槿之走在后面,许兮若走在前面,念归走在中间。三个人,一长串影子,在土路上慢慢地移。
念归不怎么说话,但走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姐姐,那拉村有槐花吗?”
“有。满村都是。”
“爷爷说,那拉村有棵槐树,很大很大,开花的时候满村都是香的。他说他小时候就在那棵树下长大的。”
“对。就是那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