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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7章 大雪后第二十一日(1 / 2)

凌晨四点三十一分,许兮若醒来。

不是闹钟。是身体里的生物钟。那根指针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像心跳,像呼吸,像天亮。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月光很亮。比昨晚更亮。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一道银白色的光,细细的,像一根线,把黑暗切成两半。

她拿起手机。

来信提醒。

发件人:高槿之。

收件人:许兮若。

录音时长:九十三秒。

发送时间:凌晨四点三十一分。

她戴上耳机。

先是一阵风。那拉村的风。但今天的风不一样——不是那种硬的、直的、像没开刃的刀的风。今天的风是软的,湿的,带着一股泥土的味道。然后是铃铛声,还是那只羊,叮当,叮当,但今天的声音也更清脆了,像在庆祝什么。

然后是他的声音。

“兮若,今天那拉村有雾。但不是前几天那种雾。是薄薄的、轻轻的雾,像一层纱。站在土坡上,能看见远处的东西,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顿了顿。

“阿依达尔说,这是草要长出来的前兆。雾散了,草就出来了。”

风声。铃铛声。还有别的声音——是很多人呼吸的声音,轻轻的,均匀的,像一片树林在呼吸。

“那些人还在。从全国各地来的那些人。他们没有走。他们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站在村口,面朝东,等天亮。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他笑了笑。

“阿依达尔说,他们不是来找人的。他们是来找自己的。找那个会等的自己。”

沉默。

风声。呼吸声。远处传来的一声鸡叫。

“兮若,我今天想告诉你一件事。”

“昨天夜里,我睡不着,走到土坡上。月亮很亮,照得整个村子都泛着银光。我看见有一个人站在土坡上,背对着我,面朝东。”

“我走过去。那个从省府来的女人,等了快二十年那个。”

“她没有回头。但她开口了。她说:‘你也睡不着?’”

“我说:‘嗯。’”

“她说:‘我在想他。’”

“我问:‘想什么?’”

“她说:‘想他长什么样。十几年了,我快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他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个酒窝。左边没有。只记得这个。’”

“我说:‘那你等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等我记起来。等我想起来他长什么样。等我想起来为什么等他。’”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知道吗,我来了这里之后,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等的不只是他。我等的是那个等他的自己。那个自己,比他还重要。’”

他停了很久。

风声。呼吸声。月光洒在土坡上的声音——如果有的话。

“兮若,我忽然也明白了一件事。”

“我来那拉村,是为了录声音。录风声,录铃铛声,录小孩唱歌的声音。但我现在知道了,我来这里,是为了成为那个会等的人。”

“等我回去的时候,站在你面前的,就是那个人。”

九十三秒结束。

许兮若摘下耳机,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月光很亮。照得屋子里一片银白。她能看见衣柜的轮廓,桌子的轮廓,椅子上搭着的那件外套的轮廓。一切都清清楚楚的,像白天一样。

但天还没亮。

她在等天亮。

五点整,许兮若下楼。

天亮了。今天的亮和前几天不一样。不是灰白的亮,是那种带着淡淡金色的亮,像有人在云后面点了一盏金色的灯。太阳还没出来,但东边的云已经烧起来了,橘红色,从深到浅,像一滴颜料滴进水里的样子。

她站在13号楼

手机震了一下。

来信提醒。

发件人:高槿之。

收件人:许兮若。

录音时长:八十八秒。

发送时间:五点整。

她点开。

风声。铃铛声。还有别的声音——是鸟叫声,很多鸟,叽叽喳喳的,比昨天更多,更响。

然后是他的声音。

“兮若,天亮了。今天的天亮是金色的。太阳出来的时候,不是圆的,是扁的,被云压扁了,像一块融化的金子。”

他停了停。

“王德明今天走了。”

许兮若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儿子来接他了。王建国。他从南市坐火车来的。昨天半夜到的。他们俩站在村口,抱了很久。然后王德明说:‘我想回家。’王建国说:‘好,回家。’”

“他们走的时候,阿依达尔去送。送到村口,王德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阿依达尔。他说:‘你也来。’”

“阿依达尔愣住了。他说:‘我去哪儿?’”

“王德明说:‘去北极村。去看雪。去看冰。去看天亮。等了一辈子,总得看看别人等的地方。’”

“阿依达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不是高兴,不是惊讶,是一种——怎么说呢——是一种‘好啊’的笑。”

“他说:‘好。’”

“就一个字。”

“然后他转身,回村里收拾东西去了。”

他笑了笑。

“兮若,你知道吗,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等的人,是会互相认出来的。他们像候鸟,知道哪里暖和,哪里安全,哪里有人和自己一样。”

风声。鸟叫声。远处传来的羊叫声。

“王德明和王建国走了。阿依达尔和他们一起走的。去北极村。去看雪,去看冰,去看天亮。三个老人,走在晨光里,像三封信在路上。”

八十八秒结束。

许兮若站在那里,看着东边。

太阳出来了。扁扁的,金金的,像一块融化的金子。阳光洒在永春里,洒在13号楼上,洒在她身上,暖暖的,像有人在远处看着她。

阿依达尔走了。

去北极村。

和等到了的人一起。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等的时候,心里是满的。

他现在心里是满的。

七点整,许兮若来到社区活动室。

门开着。杨涛在里面,正在整理什么东西。看见她进来,招招手。

“今天有信吗?”她问。

“有。很多。”他指了指屏幕。“你看。”

她走过去看。

今天寄信量:3421封。比昨天多了两百多封。

地图上的红点,比昨天更亮了。尤其是那拉村那个点,亮得像一盏灯。还有漠河那个点,也亮了起来。

“那拉村今天寄了多少?”

“127封。”杨涛说。“比昨天还多。”

“谁寄的?”

“还是那些人。从全国各地来的那些人。他们开始寄信了。寄给自己等的人。寄给那些还在等的人。寄给所有可能收到的人。”

他点开几封给她看。

第一封,发件人:李秀莲,那拉村。收件人:北京,朝阳区,某小区。录音时长:五十二秒。

她点开。

风声。小孩的歌声。还有她自己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说一个秘密。

“志明,是我。秀莲。”

“我现在在那拉村。一个很远的地方。这里有很多等的人。他们和我一样,等了一辈子。”

“我来这里之前,以为等是痛苦的。现在知道了,等不是痛苦。是心里装了一个人,走哪里都带着。沉甸甸的,但暖和。”

“你不用回来。你只要在某个地方,让我知道你在,就够了。”

“我等了你十几年。还会等下去。”

五十二秒结束。

许兮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杨涛又点开另一封。

发件人:张志强,那拉村。收件人:成都,青羊区,某小区。录音时长:四十七秒。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沉,很稳,像石头。

“小燕,是我。”

“我现在在那拉村。这里的人都在等。等的时间不一样,等的人不一样,但都在等。”

“我来这里之前,以为等是等一个人回来。现在知道了,等是等自己变成那个能等的人。”

“你不用回来。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但我知道你在某个地方,你知道我在等你。这就够了。”

四十七秒结束。

一封接一封。从全国各地来的人,在那拉村寄出一封又一封的信。寄给北京,寄给上海,寄给广州,寄给成都,寄给所有他们等的人。

信在路上。

人在路上。

等在路上。

许兮若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信,看着那些红点,看着那些从全国各地来的人,在那拉村变成了寄信的人。

她忽然想起高槿之的话:等的人,是会互相认出来的。

他们认出来了。

所以他们开始寄信。

下午两点,许兮若回到家。

父亲不在。母亲也不在。桌上放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旁边有一张纸条:我和你妈去社区活动室了,有几个老人要修收音机。还有,你妈说,晚上包饺子,让你早点回来。

她坐下来喝粥。

手机震了一下。

来信提醒。

发件人:高槿之。

收件人:许兮若。

录音时长:九十七秒。

发送时间:下午一点二十分。

她点开。

风声。铃铛声。还有别的声音——是火车的声音,轰隆隆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然后是他的声音。

“兮若,我现在在火车站。那拉村旁边的那个小站。我来送阿依达尔他们。”

他笑了笑。

“他们三个站在那里,等着火车来。王德明和王建国站在一起,靠得很近。阿依达尔站在旁边,看着远处的山。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然后阿依达尔忽然开口。他说:‘我等了二十年,从来没坐过火车。第一次坐火车,是去看雪。’”

“王德明说:‘北极村的雪,和这里的不一样。那里的雪,半年不化。堆在那里,白得晃眼。’”

“阿依达尔说:‘那我能看见吗?’”

“王德明说:‘能。我带你看。’”

“阿依达尔笑了。那个笑容,比之前更淡,但更亮。像雪地里的阳光。”

火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火车来了。轰隆隆的,像一头喘气的野兽。他们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来。我站在站台上,看着他们。车窗是脏的,看不清里面,只能看见三个模糊的影子。”

“然后火车开了。很慢,很慢,像舍不得走。那三个影子慢慢移动,慢慢变小,慢慢消失。”

他停了很久。

风声。铁轨的声音。远处传来的汽笛声。

“兮若,我站在那里,看着火车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王德明说过的话:寄出去的那个动作,会留下来。”

“他们走了。但他们留下来的东西,还在。在阿依达尔的土坡上,在王德明坐过的石头上,在那些从全国各地来的人心里。”

“等的人走了。等留下来了。”

九十七秒结束。

许兮若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对面楼的窗户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眯起眼睛,看着那些光斑。它们在她眼前跳动,一闪一闪,像信号。

等的人走了。等留下来了。

她也是。

晚上七点,许兮若和父母一起吃饺子。

母亲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都是春天的味道。父亲吃了三个,放下筷子,看着她。

“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一直在看手机。”

许兮若愣了一下。她没意识到自己在看手机。只是习惯性地,每隔几分钟就瞄一眼屏幕,看看有没有来信提醒。

“没什么。”她说。

母亲看了她一眼。

“等高槿之的信?”

许兮若点点头。

母亲没说话。又给她夹了一个饺子。

“吃吧。信会来的。”

许兮若低头吃饺子。

父亲又开口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

“还有九天。”

“九天。”父亲点点头。“快了。”

他继续吃饺子。

许兮若吃着饺子,想着九天。九天是多久?是二百一十六个小时,是一万二千九百六十分钟,是七十七万七千六百秒。是很多封信的时间。

但她不急。

心里装着他,日子就有了重量。

晚上九点,许兮若回到自己房间。

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今天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房间都泛着银光。她想起高槿之说的那拉村的月亮,想起李秀芬站在土坡上的背影。

手机震了一下。

来信提醒。

发件人:高槿之。

收件人:许兮若。

录音时长:一百零三秒。

发送时间:晚上八点五十分。

她点开。

风声。铃铛声。还有别的声音——是说话声,很多人说话,嗡嗡的,像一群蜜蜂。但那声音里有笑声,有歌声,有小孩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然后是他的声音。

“兮若,现在是晚上。那拉村又点了篝火。那些从全国各地来的人,围坐在篝火旁边。他们没有走。他们说,要等到草长出来。”

他笑了笑。

“今天来了一个新的人。从西藏来的。叫扎西。他等了十二年。等一个女人。她在拉萨,开了一家茶馆。他每天去喝茶,喝了三年,然后她走了。去了内地。他等了十二年。”

“他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就背了一个包,包里有她的照片,有她写的一封信,有一块她从茶馆里拿出来的石头。”

“他把石头给阿依达尔看。阿依达尔看了很久,然后说:‘这是等的人才会带的石头。’”

“扎西问:‘为什么?’”

“阿依达尔说:‘因为它重。不是石头的重。是时间的重。十二年,都在里面。’”

他顿了顿。

“扎西听了,哭了。不是大声哭,是那种静静的哭,眼泪流下来,也不擦。就让它流。”

“旁边的人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哭。”

沉默。

风声。篝火噼啪的声音。有人开始唱歌,是那首《等草长出来》。

“兮若,我今天想告诉你一件事。”

“扎西哭完了,忽然开口。他说:‘我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第一次有人懂我。懂那块石头的重。’”

“阿依达尔说:‘我们都懂。因为我们都有一块这样的石头。在心里。’”

他停了很久。

“兮若,你心里也有这样一块石头吗?”

一百零三秒结束。

许兮若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月光很亮。照得她的房间一片银白。她能看见墙上挂着的照片,桌上放着的书,椅子上搭着的衣服。一切都清清楚楚的。

她心里也有这样一块石头。

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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