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果然吵作一团。那些人借着冒天下之大不韪、本朝无此先例为由,极力反对。可真让举荐人,下军令状,一个个又不肯吭声了。如今南境之困境,已经吵了三天,再拿不出个主意,贻误了战机,谁也担待不起。
顾池宴又极力拥护陛下所言,在朝堂之上舌战群儒。且圣旨已经随着粮草出了邑都,于是,在这种不情不愿却又无可奈何之下,总算是应允了。
可是,这只是一个开始,若是宋时锦不能退敌,届时群臣的反扑,便会变本加厉。
七月是南方的雨季,几乎日日下雨,雨后便是晴日头。闷热又潮湿,林间的道路十分的泥泞,运送粮草的队伍走不快,还要防着突袭,树木尤其的茂密,遮天蔽日的,一阵风,都叫人心惊。白天晚上都不能安心。
走了半个月,等终于入了南境,终于遇上一个大晴天,陆思衡与前来接应的吴祁在驿站相遇。
吴祁的右臂带伤,仍用纱布包着,人也比东巡的时候更加憔悴阴沉。他知道陆思衡这一路的艰辛,很是恭敬地行了礼,与陆思衡作交接,将东西清点入册,忙完都已经晚上了,又开始下雨。
这雨来又急又凶,阴沉沉的云在天边坠着,忽而一道闪电劈开云层,照亮了城墙上一张苍白的侧脸。接着便是轰隆隆地巨响,像是云层后面藏了凶兽在嘶吼,马上便要挣脱锁链冲出来似的,叫人害怕。
宋时锦身穿铠甲,立在城墙之上,眼睛盯着远方的黑夜里的马尾松林,黑压压地一片,在大雨滂沱之中似乎成了活物,摇摆着,挣扎着,咆哮着,准备一跃而出。又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苍穹,在这一瞬间它又被打回原形。
宋时锦站在城头已经两个时辰了,这样的雨夜,最适合夜袭,她不敢有一刻的松懈。宋家军已经士气大减,再经不起一败了。
雨渐渐小了,宋时锦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瞧着天边的鱼肚白,慢慢地缓了一口气。她重新戴上斗笠,下了城楼,往西北角角楼下的临时指挥所去了。
宋时锦坐在椅子上,盯着面前是沙盘看了许久,眼睛都有些发酸,她才缓缓抬起头来,仰躺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她身上已经都淋湿了,水珠顺着冰凉的铠甲往下落,一滴一滴,很快在她脚边汇聚成一摊。
宋桓庭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大雨瓢泼似地往下落,是副将拼死将他背回了邕宁城,宋时锦冲过去抱着他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凉透了,被雨水冲刷的惨白的脸,只有嘴唇透着诡异的紫。
宋时锦甚至还来不及痛哭一场,瓦底的大军便来了。极致的悲伤加上痛楚,彻底激发了她的愤怒,她将唐横刀用布条缠在手上,带着城中的守军,厮杀了三日。
那惨烈的三日,让邕宁城外血流成河,绝望的哭喊声不绝于耳,滑腻的鲜血刺鼻得让人作呕。战到最后,宋时锦几乎杀红了眼,手里的唐横刀都卷了刃,身上的盔甲已经破败不堪,直到瓦底军队退去,她站在城头,仍旧狠狠地盯着瓦底退军的方向。
直到军医来了,她才发现她连想放下刀都不能,那刀柄似乎嵌在了她的手上,连日的浸泡和摩擦,她的掌心早就烂了,最后刀抽出来的时候,是连着她掌心的皮肉一起的。
她抬手怔怔地看着那溃烂的掌心许久,然后缓缓握住,殷红的血从指缝间流出,一旁的军医吓得不知所措,手里的药粉都撒了。
“禾儿……”
这熟悉的呼唤叫宋时锦一愣,她转头看到了她的母亲,这不眠的三日,她母亲陪她一起熬了。僵硬的掌心终于从伤口里透出来丝丝缕缕的疼,这疼一起,身上的其他伤口便突然复活了似的,一起来了,汹涌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