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寻雪接过那只精巧的小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现在我们真的在江南了。”
“嗯,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雪重子付了钱,“还有一件——你说等江湖太平了,想在江南开一家粥铺,一边经营,一边看四季流转。”
苏寻雪怔住:“我真的这样说过?”
“说过。”雪重子看着她,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所以这几个月,我在镇西头买下了一个带院子的铺面。你想开粥铺,我们就开粥铺;你想继续游历,那我们就继续走。苏寻雪,这一次,你说了算。”
人群的喧嚣忽然远去,苏寻雪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坚定而有力。
她忽然明白了雪重子这些日子的沉默与等待——他不是不想她恢复记忆,而是害怕那些记忆里掺杂的痛苦会再次伤害她。他在等她自己做好准备,等她自己愿意重新拾起那些过往,无论是甜的,还是苦的。
“雪重子,”她握紧那只松枝小船,“我想把粥铺开起来。但不是为了从前的承诺,而是为了现在——我想在这个我们共同选择的地方,开始真正的新生活。”
雪重子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那是最后一点小心翼翼的保护壳。他笑了,笑得像个少年:“好。”
粥铺开张那天,宫门的信到了。
是云为衫写的,厚厚一叠信纸,絮絮叨叨说着宫门的近况,说宫祁羽如何调皮,说徵宫的药圃又添了新种,说花清影收了昭昭为徒...信的末尾,云为衫写道:
“雪公子,苏姑娘……宫门永远是你们的家。但若江南是你们选择的归处,那就好好在那里生根开花。不必挂念,我们都很好。只盼你们偶尔回来看看,让孩子们见见江南来的伯父和伯母。”
随信寄来的还有一个小包裹,里面是月长老亲自调制的安神香,宫远徵新研制的解毒丸,还有...一对玉镯。
“这是雪长老生前留下的,”附上的字条上写着,“他说,若有一日雪公子成亲,这镯子要给他的妻子。迟到了这么多年,愿它仍能见证你们的白首之约。”
苏寻雪将玉镯戴在腕上,大小正合适,温润的光泽衬得皮肤越发白皙。雪重子从背后拥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父亲若知道,定会高兴。
“你父亲...是个怎样的人?”苏寻雪突然问他。
“严肃,古板,但心里很软。”雪重子回忆道,“他总说我性子太冷,将来找不到妻子。我说我给自己算过日后定会有良缘,他还不信。”
苏寻雪笑出声:“那后来呢?”
“后来他见了我珍藏着的那截松枝,就不说话了。再后来...他备下了这对镯子。”
暮色四合,粥铺打烊。苏寻雪在院子里准备食材,雪重子坐在石桌旁擦拭他的剑。晚风拂过,带来邻家炊烟的香气,还有隐约的谈笑声。
这样平凡的日子,在曾经的血雨腥风中显得那样奢侈。
“雪重子,”苏寻雪忽然开口,“我想回宫门一趟。”
擦剑的手停下。
“不是长住,只是回去看看。”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我想看看大家,也想...看看我们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虽然我不记得他们了,不记得宫门里的大家了,但我想告诉他们,我们现在过得很好……”
雪重子握住她的手:“好,我们秋天回去。那时候宫门的枫叶红了,后山的雪还未落,是最美的时节。”
“然后我们再回江南,守着这家粥铺,过着平凡的日子。”苏寻雪补充道。
“嗯,过着平凡的日子。”雪重子重复她的话,眼中映着万家灯火。
夜深了,苏寻雪在灯下整理账本,雪重子在旁看书。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亲密无间。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截松枝,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红绳,仔细地将松枝系在雪重子腰间。
“这是做什么?”雪重子问。
“重新系一次。”苏寻雪打了个牢固的结,“这次不是离别,是约定——无论我们去哪里,最终都会回到彼此身边。”
雪重子低头看她系绳的手指,纤细却有力。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雪宫的寒夜里,他曾对着一轮孤月许愿: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如今,月还是那轮月,人已在身侧。
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落在屋檐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江南温柔的夜里。而屋内,烛火温暖,药香袅袅,有一个人正低头为他系着松枝,仿佛要将一生的时光都系进这个结里。
雪重子伸手,轻轻抚过苏寻雪的发。
“怎么了?”她抬头问。
“没什么,”他微笑,“只是觉得很圆满。”
是啊,很圆满。历经生死,跨越遗忘,走过千山万水,最终在这个春雨绵绵的江南小镇,他们找到了彼此,也找到了归处。
松枝寄雪,雪映松青。
此情长在,不惧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