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敬之立刻上前一步,手持笏板朗声道:“鸿胪寺奉旨,引吐蕃、东突国、西突厥汗国使者前往驿馆歇息——”
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三国使者面面相觑,再没了刚才的咄咄逼人。耶律楚才深吸一口气,率先躬身行礼,玄色锦袍的下摆扫过金砖,留下一道仓促的影子。吐蕃使者与西突厥使者也跟着躬身,动作里少了几分试探,多了几分悻悻。
“陛下乏了,诸位请吧。”王敬之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掠过三人紧绷的后背。
殿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御道上投下长长的光影。三国使者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丹陛之下,靴底踏过玉阶的轻响,像是在为这场未尽的交锋画上一个潦草的句号。
含元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龙涎香依旧袅袅。李建民望着空荡荡的殿门,缓缓闭上眼。方才那番话,看似平静,实则字字都在划清界限——大晋的火器,是盾,不是矛;是用来守,不是用来争。这些草原上的狼,想要借他的刀去厮杀,未免太天真了。
“摆驾,回内殿。”他睁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御座的扶手被他攥出了淡淡的指痕,像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位帝王在平静表象下,早已绷紧的神经。
内侍们轻手轻脚地上前,搀扶着李建民起身。龙袍的衣摆扫过御座,带起一阵微风,吹动了梁上的鎏金铜鱼,发出细碎的轻响,像是在为这场没有硝烟的较量,留下一声悠长的余韵。
……
鸿胪寺驿馆的偏厅里,烛火被窗缝漏进的风搅得摇晃,映得三人脸上的笑意半明半暗。耶律楚才把玩着腰间的玉佩,狼纹在火光下闪着冷光,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晋朝的官老爷们,向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李建民在含元殿里摆架子,可他治下的那些世家,眼珠子早黏在西域的丝绸、青海的盐池上了。”
吐蕃使者嗤笑一声,虎皮袍下的手在桌案上重重一拍,震得茶盏叮当响:“说得是!去年河湟的粮草,一半都被秦州的世家扣下倒卖,那些人眼里只有银子,哪管什么江山社稷?咱们让边军‘活动活动’,闹得他们的田产着火、商队被劫,保管这些蛀虫哭着去求李建民!”
西突厥使者的尖顶金冠歪了歪,他伸手扶正,指尖划过宝石的棱角,笑得像只精明的狐狸:“幽州的张家、凉州的崔家,哪个没在西域开着货栈?咱们派些人手,在商道上‘借’几批丝绸,再放话说是‘晋军护商不力’,这些世家的联名奏折,不出三日就能堆到李建民的御案上。”
“不止这些。”耶律楚才俯身向前,烛火照亮他眼底的算计,“我东突在幽州城外有支游骑,可佯装‘误闯’晋境,抢几处世家的马场——那些养在温室里的公子哥,最怕的就是自家的宝马丢了,定会撺掇着地方官向朝廷施压,说什么‘边军无能,需借外力助防’。”
吐蕃使者摸着络腮胡,眼里闪着凶光:“那我就让青海的部落‘越界’打几只羊,惊惊河湟的屯田兵。秦州的李家在那儿有千亩良田,只要谷仓沾点火星,他李家在朝堂上的那些唾沫星子,就能淹得李建民喘不过气。”
“好主意!”西突厥使者拍了下手,驼铃似的笑声在厅内回荡,“商路、马场、良田……这些世家的命根子,咱们各挑一处‘动一动’,动静不大,却能挠到他们的痒处,比在含元殿里说一万句狠话都管用。”
三人相视一笑,烛光在他们脸上投下交错的阴影,像三张精心绘制的假面。耶律楚才端起茶盏,以茶代酒:“那就这么定了。三日之后,咱们在驿馆‘偶遇’,就说‘听闻边地不宁,忧心晋朝安危’,再把世家们的怨气添油加醋说给鸿胪寺的人听——我倒要看看,李建民还能不能稳坐他的御座。”
吐蕃使者与西突厥使者齐齐举杯,茶盏相碰的轻响里,藏着即将掀起的风浪。窗外的风更紧了,吹得驿馆的灯笼左右摇晃,像在为这场密谋,打着诡异的节拍。他们都清楚,晋朝的朝堂看似铁板一块,实则被无数私利的绳索捆着,只要找准绳头轻轻一拉,那看似稳固的江山,便会透出缝隙来。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成为那根最锋利的楔子,借着世家的怨气,撬开李建民紧闭的嘴,拿到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偏厅里的烛火渐渐平稳,却照不亮三人眼底深处,那片藏着刀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