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摇摇晃晃,林慕义闭着眼,仿佛自己坐在小商店门口一块钱硬币晃半晌的摇摇车,又仿佛是夜晚时刻躺在母亲怀里跟着她下班回家坐上闭了内灯的公交车,静谧又安心,童趣又平凡。
严颜岩和余玄清驾着马车,林慕义则被甜酉禾抱在怀里在马车内休息。
与其说是休息,不如说他们都在等林慕义睡醒。
林慕义睁开眼,知道自己靠在何人身上,他再也不拒绝这样的亲密。
能够全身心地爱一个人是一种满足,能够被人全身心地爱着更是一种享受。
他在享受死前的幸福。
“甜甜……”
“我在。”
林慕义抬眼看着马车内那熟悉的风铃,声音“叮铃叮铃”,都要掩住他自己的说话声了:
“为什么我们在马车里?”
甜酉禾回答他:“溪儿忘了,你答应了你姐姐要回家乡祭拜父亲的,我们现在就在去的路上。”
“我又睡了好久。”林慕义原想着在自己人生的最后阶段尽情享受、尽情玩乐,可现实是赤璋心的消失让他内里万分虚弱,别说玩乐,连能够清醒都是奢侈……
他在车内又闻到昨天的那股子药味。
他不自觉地将脸埋进甜甜的胸口,算是捂住自己的鼻子,闷声问道:“我又要喝药吗?”
“是呀。”
那药放在药盅里保温着,现在甜甜见人醒了就拿到眼前来,同时备好了果脯冰糖。
因为难以开口,所以不得不隐瞒,这一瞒吧就要受苦受难,林慕义欲哭无泪,满不情愿地接过甜甜递过来的汤药,再次一饮而尽,再次口含冰糖,被舌头上的余味难受地想哭。
甜酉禾拿来帕子给人擦嘴,另一只手又轻拍着林慕义的后背,“哦~哦~”哄着,当他是个孩子。
“嘴巴好苦。”林慕义抱怨着。
“再吃点果脯。”甜酉禾又拿果脯让人含在嘴里,林慕义还是说,“嘴里不苦了,嘴唇好苦,舔一舔我脑子都被那味道冲到了,这药怎么能这样苦呢,我从来没喝过那么苦的……”
“嘴唇苦?”甜酉禾听人这么说就盯着人的唇看,红红润润的,下意识低下头伸出舌头来舔了上去,口舌之苦他不能帮着受,就想帮人把唇外的苦夺了去。
“唔!”
林慕义顿时羞红了脸,伸出手一巴掌把人贴过来的脸推了出去,他晃着脚,被甜甜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咳嗽。
“咳咳……你……咳咳……唔……
林慕义用帕子捂着自己的嘴,小眼睛不停地瞟着人错愕的俊脸。
甜酉禾一点也不觉得又什么不妥,反而委屈地给人拍背:“这是怎么了?”
林慕义摆摆手,咳了一会后缓了口气,又突然想到甜甜貌似能通过唇与唇的接触知道对方所想。
他瞪大双眼看着甜甜,顿时僵住,仿佛是那将要签名的不及格试卷藏起来跟父母扯谎说没发但到底被人找出来的孩童,尴尬又冷汗直冒。
“这又是怎么了?”甜酉禾不明所以,笑了笑,给人理了理身上的穗子,又拿起放在一旁的茶水,“菊花茶,咱们喝点,润润喉。”
林慕义接过茶杯握在手中,说话磕磕巴巴:“你……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嗯?”甜酉禾问,“知道什么?我要知道什么?”
“嘴巴……”林慕义低下头咬着茶杯,“你不是碰人嘴巴…….就能知道对方所想的事吗?那你……”
“哦~”甜酉禾嘻嘻笑,“溪儿说这个呢,放心吧,我不知道什么…….”
他回味着舌尖上的苦涩,心里却泛甜,抱着人轻轻摇呀摇,同时解释着:“其实‘黏唇知事’的法子只能用一次,如若我再想要知道你的心思就得用这法子的进阶版才行了。”
林慕义相信对方说的话,松了口气,不但啥心眼也没有了,甚至好奇道:“进阶版?什么进阶版?”
甜酉禾眯了眯眼,看着林慕义缓慢地眨了眨,回答道:“有书明:‘一知心,双唇相接,二进心,舌唇相融,三交心,肌肤之亲’,再甚者,延欢时。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想要知道一个人的心思,第一次就是唇与唇的碰触,第二次就要两人唇舌纠缠,字面意义上的相濡以沫,若要想第三次了,就必得……”
他掩嘴笑笑,看着人接着道:“就必得鱼水之欢,倒凤颠鸾……若还想继续,那便每来一次都要多增合欢的时长。”
“阿……”林慕义听了甜甜的这番话倒也不害臊,而是感慨自己不是鸾,也还没跟甜甜第二次,不过多虑,同时还鄙夷这法子的离谱。
林慕义知对方现在并不明自己的心事,悬着的心也彻底放下,喝水都津津有味起来了。
甜酉禾虽不是眼尖的,但怀中人一会惊一会舒实在怪异,于是问:“溪儿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不想让我知道?”
“哪有,”林慕义立马摇摇头,递出自己手中的茶杯,转移话题,“喝完了,还要。”
一定是有。
那眼神躲闪实在明显,这话题转移实在僵硬。
甜酉禾虽不追问也不去点破对方的撒谎,点头微笑,给人添上茶水,搂人在怀的力度紧了些,想着自己一定要把人死看在眼底,一刻也不敢分离。
他恨不得变成个小偷,把林慕义的心思甚至整个人都偷走,藏到自己的小窝里完全占为己有。
又或许他应该试试“第二次”。
他已经是患得患失,可知道林慕义的性子,对方有意隐瞒的事哪怕是死也不会告知,回到世茗又跑去寻仇搞得自己濒死这件事就是最好的例子,他难将林慕义嘴里的话撬开,可若是转个弯,从人家的朱唇软舌“尝试”的话……
正当他沉思着计划着自己怎样从林慕义嘴里取得心思的方法,马车门帘就被拉开,严颜岩探头伸手,又唤道:
“我们到喽,下车吧。”
真成,每次都那么及时。
甜酉禾还贪恋着林慕义身上的温度,抱人抱了一路仍不满足,还在想像中未回神,林慕义就将茶杯往他的手里一放,倒将他抛于脑后,动着身子往前挪去,抓住严颜岩的手就跟着人走。
“慢点慢点。”余玄清在外头跟严颜岩一起搀扶着林慕义下车。
甜酉禾暂停了想法也跟着林慕义伶俐下车,原有些委屈,但见对方面对景色一脸好奇与期许的神情坏情绪瞬间烟消云散,想着何苦来,只要人家高兴,哪怕忽视了自己也无所谓了。
“这里有点眼熟。”林慕义一行人的马车停在一棵老藤树下,他看着不远处的溪流,又看向不远处炊烟升起的村落,很是熟悉,似乎在梦里见过…….
啊!梦里!
“我记得的,”林慕义指着清澈如故的溪流对余玄清兴喜道,“我小的时候很喜欢到这抓泥鳅,然后带回去喂鸭子。”
“对。”余玄清牵过林慕义手,点点头,“你小时候最爱到这地方玩,我们的名字也是父母亲当初选定居地时见到这潺潺流水而起的。”
林慕义望呀望,又指向东北方向:“我们的家在那边对吗?”
“嗯……”余玄清有些哽咽,“我们的家是在那边,原来的时候是在那…….大火将家烧没了,只剩荒地,每年我回到这来也只去父亲的坟墓拜祭,原想花钱重建我们的家,但每到动土之时我便触景生情,回想起我们曾经快活的日子就伤感得不能自已,倒不敢重建,如今连一块砖瓦都未能添置,实在是我无能……”
林慕义握紧余玄清的手,看着人安慰道:“不是的,你已经很好了,若是我,我怕是伤心的连回来的勇气都没有了,幸亏你找到我又带我回故乡,再带我去见见我们原来的家吧,哪怕那已是荒地了,我也想去那捧上一抔土,我们一家人曾在那片土地存在过,我想将那抔土带给父亲,告诉他我回来了,我们都回来了。”
“好……”余玄清眼圈泛红,她咬了下唇,深吸了一口气,将悲伤憋回肚里,然后又是呼气,将释然从心里放出天际。
村里道路窄,世茗的马车不便再前行,余玄清牵着林慕义的手,两人慢慢往前走,严颜岩和甜酉禾跟在身后。
他们来到石板桥,蓝白色的石砾被溪水冲洗得干净,涓流的鱼儿应着那句皆若空游无所依。
余玄清回忆道:“记得吗?小的时候你不敢自己一个人走这桥,一定要拉我的手的。”余玄清回忆道。
林慕义并未记起这件事,却也笑笑道:“我现在也拉着姐姐的手,跟小时候一样。”
余玄清说:“是呀,我们还拉着手呢。”
他们来到溪边泥地,当年蹲在这里的小小孩童“变了模样”,“不再是余临溪”,不再是余临溪......
余玄清看着在溪边玩耍的孩童感慨:“这里的小孩也跟你小时候一样,爱抓泥鳅,每次回家都弄得脏兮兮的,跟个泥娃娃似的。”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过那将近二十年都未曾改变的土路,走过道路两旁胖了不少的柳树,走过那一落落曾经看上去是那么高大安全,如今连进门都要弯腰,青砖白墙的房屋……
他们来到一片荒地,那是家的所在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