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艾尔伯特站在操作台前,指尖在全息投影的基因序列上飞快滑动。瘦削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厚重的眼镜片几乎要贴到屏幕上。
实验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凌晨三点,其他人都去休息了,但他不困——他已经连续工作四十八小时,依然精神抖擞。
“艾尔伯特。”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头也不回:“等一下,我在——”
一只手伸过来,直接按灭了全息投影。
艾尔伯特猛地转过头,怒视着打断他的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青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大褂,里面是印着奇怪公式的T恤。他的头发乱得像刚被电击过,眼睛
“你在浪费时间。”青年说“那条序列三年前就有人做过了。”
艾尔伯特的脸涨红了:“不可能!这是我独立设计的——”
“三年前,里维斯博士。”青年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U盘,扔在操作台上“全部资料在里面。你的设计里有三处致命缺陷,会导致转录过程在第237个碱基对时崩溃。”
艾尔伯特愣住了。
他拿起那个U盘,插进接口,快速浏览着里面的内容。
越看,脸色越白。
青年说得没错。一模一样的设计思路,甚至更优化。而且真的是三年前完成的。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做这个?”艾尔伯特的声音有些发颤。
青年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我刚才想去打个咖啡,路过时不小心看到的。”
艾尔伯特抬起头,想说什么,但青年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门在身后合拢。
艾尔伯特站在原地,盯着那个皱巴巴的U盘,手指攥得发白。
里维斯……
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一个多月后。
艾尔伯特遇到一个棘手的难题——关于生物芯片与神经组织的兼容性。他在数据库里检索相关文献,发现一篇未发表的内部论文,作者署名是“里维斯”。
论文不长,只有三页。但艾尔伯特看完后,沉默了很久。
那个问题,他想了三周没有头绪。而这篇论文里提出的解决方案,简洁、完美,像数学公式一样无懈可击。更可怕的是——这个方案发表于五年前。
也就是说,里维斯五年前就已经解决了艾尔伯特现在还在头疼的问题。
“这是谁?”艾尔伯特问身边的同事。
同事瞥了一眼屏幕:“博士啊。怎么,你才知道?”
“他……有多厉害?”
同事的表情变得复杂:“你听说过‘灵能增强装置’吗?就是他设计的。还有那个意识备份系统——也是他的主意。据说FRS现在三分之一的核心技术,都有他的影子。”
艾尔伯特沉默了。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没有加班。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第一次,他遇到一个让他产生“无法超越”这种感觉的人。
从那之后,艾尔伯特开始下意识关注里维斯。
他发现里维斯很少出现在公共场合。不开会,不汇报,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他的工作方式也很特别——据说他经常连续工作几十个小时,然后突然消失几天……
“他不累吗?”艾尔伯特问。
“累?”同事耸耸肩“博士那种人,大概不知道什么叫累。”
还有一件事让艾尔伯特困惑:他在FRS的数据库中,找不到里维斯的任何背景资料。没有学历记录,没有工作经历,没有个人信息。只有一堆论文和专利,像是凭空出现的。
“里维斯以前在哪工作?”他问一个资深研究员。
“不知道。”
“他什么学校毕业的?”
“不知道。”
“那他总该有导师吧?”
资深研究员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古怪:“你为什么不去问他本人?”
艾尔伯特真的去了。
那天下午,他按照维森给的地址,敲开了里维斯实验室的门。
门开后,艾尔伯特愣住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不,甚至可能更年轻。乱糟糟的黑发,厚重的黑眼圈,像是三天没睡。
“有事?”里维斯的声音很平淡。
艾尔伯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问题——关于那个论文,关于他的研究思路,关于一些技术细节。但那一刻,他脱口而出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你……你从哪毕业的?”
里维斯歪了歪头,像是在处理一个不太理解的问题:“毕业?什么意思?”
“就是……大学。你上过大学吗?”
“没有。”
“那你怎么学会这些的?”
里维斯的回答,艾尔伯特记了很多年。
他说:“这些东西还需要学?”
那天之后,艾尔伯特在食堂吃午饭时,忍不住和邻座的同事聊起这件事。
“你知道吗,那个里维斯,他没上过大学。”他说。
同事正在啃三明治,闻言抬起头:“当然没上过。”
“他甚至连小学都没上过。”
“对啊。”
艾尔伯特皱起眉头:“那他怎么成为科学家的?自学?天赋?”
同事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艾尔伯特,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什么?”
同事放下三明治,认真地说:“里维斯不是没上过学,他是根本不需要上学。你知道他六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吗?在给圣诺里安的物理系当顾问。顾问!一群博士教授围着一个六岁小孩听他讲科学!”
艾尔伯特愣住了。
同事继续说:“他没学位,是因为没人有资格给他发学位。他发表的第一篇论文,是他五岁的时候写的——发表在《科学》上,独立作者。你明白这是什么概念吗?”
艾尔伯特当然明白。
他以为自己是天才。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是这么告诉他的。他四岁看物理书,九岁发论文,十七岁博士毕业——他以为这就是天才的极限。
但跟里维斯,已经不是一个量级的比较了。
“可是……”艾尔伯特还想说什么,但同事打断了他。
“艾尔伯特,你很强。真的很强。在我们这些人里,你是顶尖的。”同事说,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安慰意味“但博士……他不在我们的维度里。和他比,你会疯的。”
艾尔伯特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
不是嫉妒——至少他自己不承认那是嫉妒。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不甘、困惑、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自卑。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无法超越”的人。